傍晚的橘色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合租公寓的客厅染成暖色调。沈逸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国庆七天假,七天啊,总不能天天在家摆手办吧。”
顾夜行在打游戏,头也不抬。“你可以出门。”
“出门去哪?漫展?国庆的漫展要排三个小时的队。”沈逸辰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着沙发,“好无聊。”
林清辞坐在窗边看书,翻了一页,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沈逸辰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消息。他瞪大了眼睛,从沙发上弹起来。
“陆原说他要过来!”
顾夜行的手指停了一下。“现在?”
“对!他说他快到了!”沈逸辰已经冲到门口,拉开鞋柜找拖鞋,“他转学之后就没见过面了!你们说他变成什么样了?”
“见了就知道。”林清辞说。
门铃响了。
沈逸辰拉开门,看到一个黑发少年站在门口。黑色卫衣,深色长裤,白色运动鞋。瘦削,苍白,存在感很低。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陆原!你瘦了!”他一把把陆源拉进来,“快进来快进来!顾夜行!林清辞!陆原来了!”
顾夜行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嗯。”
林清辞从窗边走过来,点了点头。“坐。”
陆源坐到沙发上。他习惯性地看了看周围——手办柜里的东西多了几个,沈逸辰的电脑桌上多了两个快递盒,顾夜行的区域还是那样,林清辞的书架又高了一层。一切都和他离开时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一个人来的?”沈逸辰往门口看了一眼。
“嗯。”陆源说。
“那个使魔呢?上次那个银白色的,会说话的。”
“它今天不想出门。”
沈逸辰没有追问。他一屁股坐到陆源旁边,开始问东问西。“你转学去哪了?怎么一直不联系我们?群里说话你也不回?”
“回了。”陆源说,“回了句号。”
“句号也算回?”沈逸辰无语,“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当引航者?”
“嗯。”
“那你现在住哪?学校宿舍?”
“没有。在外面租了个房子。”陆源顿了顿,“同学家的房子。她家有空置的公寓,借给我住。”
“你为什么住她家的房子?”沈逸辰的语气有点古怪,像是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又不想显得太在意。
“因为方便。”陆源没有多解释。
顾夜行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打游戏。林清辞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但没说话。
沈逸辰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国庆放假,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老地方?那家烧烤店,你以前最爱吃他们家的烤茄子,每次都不动筷子。”
“我不爱吃茄子。”陆源说,“是你们点的,我不说话,你们以为我爱吃。”
沈逸辰瞪大眼睛。“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吃?”
“不想浪费。”
沈逸辰噎住了。顾夜行低声说:“自取其辱。”林清辞嘴角弯了一下。
“总之!”沈逸辰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今晚去吃!我请客!就当给你接风!”
陆源没拒绝。“好。”
四个人出了门。沈逸辰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打电话订位。顾夜行跟在后面看手机,林清辞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陆源走在中间,路灯刚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被前面三个人踩来踩去。
烧烤店藏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根,“烧烤”的“烤”字只剩半边。但里面热闹,烟气缭绕,炭火的香味飘到巷口就能闻到。沈逸辰已经占了一张大桌子,挥手喊:“这边!”
陆源坐下,顾夜行坐他旁边,林清辞坐对面。沈逸辰把菜单拍在桌上,开始点菜。“羊肉串三十串,鸡翅十个,烤茄子两个,烤韭菜一份,烤馒头片五串——”
“你又点了茄子。”陆源说。
“万一你现在爱吃了呢。”沈逸辰理直气壮。
陆源没有反驳。沈逸辰又加了烤虾、烤玉米、烤豆皮、烤金针菇,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先这些,不够再加。”
炭火端上来,烤架上的油开始滋滋响。沈逸辰拿起一串羊肉,翻了个面。“陆原,你现在那个室友,她人怎么样?”
“挺好。”陆源说。
“挺好是多好?”
“就是挺好。”
沈逸辰翻肉的手停了。“我问的是她人怎么样,不是问你好不好。”
“她人挺好。”
顾夜行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就是问问。”沈逸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清辞把烤茄子翻了个面,抹上蒜蓉,推到陆源面前。“熟了。”
陆源看着那条茄子,没动。
“你不吃?”林清辞问。
“不爱吃。”
“那你以前每次都吃?”
“你们点的。我不说话,你们以为我爱吃。”
林清辞没有说话,把茄子又推回顾夜行那边。顾夜行看了看茄子,夹了一筷子,吃了。三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个话题。
手机震了一下。陆源拿出来看,是光莉的消息:“训练结束了。你们在哪吃?我也想去。”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学校旁边,巷子里的烧烤店。”
光莉秒回:“算了,我不来了。你们吃吧。”
陆源回了一个“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沈逸辰凑过来。“谁啊?室友?”
“嗯。”
“她来不来?”
“不来。”
“哦。”沈逸辰没有追问,又夹了一串羊肉。
桌上的东西越吃越少。沈逸辰在说他国庆要去漫展的事,顾夜行偶尔“嗯”一声,林清辞安静地吃烤馒头片。陆源听着,偶尔接一句。炭火把每个人的脸烤得发红,烟熏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但没有人挪位置。
沈逸辰吃了一串鸡翅,满嘴油光。“陆原,你说你现在住她家房子,那你们平时一起吃饭?”
“有时候。”
“谁做饭?”
“室友做。我不会。”
沈逸辰的表情又古怪了。“她做的能吃吗?”
“能吃。”陆源想了想,“蛋炒饭。蛋是熟的,饭也是熟的。”
“……这算评价高还是低?”
“陈述事实。”
顾夜行低声说:“你问太多了。”沈逸辰张了张嘴,没再接话。林清辞把一串烤面包片放到陆源面前,说“吃”,陆源拿起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边缘有点焦。他想起光莉在病房里吃烤面包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猫耳朵竖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光莉发了条消息:“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源回:“吃完就回。”
“好。别喝太多。”
“我不喝酒。”
“那你别吃太撑。”
“嗯。”
沈逸辰瞥了他一眼。“她又发了?”
“嗯。”
“说什么?”
“问什么时候回去。”
沈逸辰沉默了一会儿。“你们住一起,她管你挺严的。”
“她不管我。”陆源说,“她只是问一下。”
沈逸辰没有再问。他举起可乐杯,对着顾夜行和林清辞喊:“来,干杯!庆祝陆原回来!虽然瘦了,但人还在就行!”
顾夜行举杯。林清辞举杯。陆源举杯。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被周围的喧哗吞没。
窗外路灯亮了。巷口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后座绑着一个外卖箱,蓝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烧烤店里的热气把玻璃窗熏得模糊,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沈逸辰打了个嗝,靠在椅背上。“吃饱了。你们呢?”
顾夜行点头。林清辞合上书。陆源把最后一块烤面包片吃完,放下签子。
沈逸辰叫老板结账,扫码付了钱,站起来伸懒腰。“走吧,回去了。”
四个人走出烧烤店。巷子里的风比来时凉了一些,把身上的烟火味吹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逸辰走在最前面,顾夜行跟在后面看手机,林清辞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陆源走在中间,没说话。
“陆原。”沈逸辰回头。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提前说。”
“好。”
沈逸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顾夜行收起手机,走到陆源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陆源看了他一眼。“好。”
林清辞走到陆源另一侧,把一张纸片塞进他手里。陆源低头看,是他的联系方式——虽然群里都有,但林清辞还是又写了一遍。
“没事也可以打。”林清辞说。
“好。”
三个人在前面的路口停下。沈逸辰回头喊:“那我们走了!”陆源点头。他们拐进另一条街,影子消失在转角。
陆源一个人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把纸片叠好,塞进口袋。手机又震了一下,光莉的消息:“你到哪了?”
“还在路上。”
“快到了吗?”
“快了。”
光莉没有继续发。陆源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过那家面包店——已经关门了,橱窗里的灯光还亮着,照在空空的货架上。走过那家理发店——灯箱转了,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走过那家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烤肠,热气从箱子里冒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男性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的印记还在,淡红色的,温热,平静。
琥珀没来。它说冷。十月初的晚上,天海市还有二十度,不冷。它就是懒得飞。陆源没有叫它。它最近越来越懒了,趴在他枕头上能睡一整天,肚子圆滚滚的。光莉说它胖了,它不理她。
光莉也没来。她晚上有训练,苏芸说她灵性结晶还没完全恢复,要多练一会。他说“行”,就自己来了。
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三楼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光莉的影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加快脚步,上楼,开门。
光莉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猫耳朵露在外面。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上是《深度回响》的天灾行动界面。
“你怎么还在打?”陆源换了鞋,走过去。
“最后一把。”光莉头也不抬。
“你刚才就说最后一把。”
“这次是真的。”光莉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猫耳朵竖得笔直。陆源坐在她旁边,看着屏幕。敌人的灰黑色雾气一波一波涌来,光莉的操作还是快,但比平时慢了一点。
“你手怎么了?”陆源问。
“没怎么。就是有点酸。”光莉甩了甩手,继续打。
第十五波过了。第十六波过了。第十七波——屏幕上跳出“胜利”两个字,金色的。光莉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
“过了?”
“过了。”光莉说,猫耳朵垂下来,“低保拿了。”
“恭喜。”
光莉笑了。她转头看着陆源。“你身上有烧烤味。”
“嗯。吃了烤面包片。”
“好吃吗?”
“还行。”
光莉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去洗澡吧,水烧好了。”
“好。”
陆源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又停下来。“光莉。”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帮我租房子。”
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我的房子,是我家的。空着也是空着。”她把脸埋进毯子里,“快去洗澡,水要凉了。”
陆源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冲到脸上,把烧烤味冲掉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深棕色眼睛,瘦削,苍白。男性形态,外壳不稳定。掌心的印记在蒸汽中模糊了,但温热还在。
他洗完澡,换了睡衣,走出浴室。光莉已经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毯子拉到下巴。
“你怎么睡沙发?”陆源问。
“客厅暖和。”光莉闭着眼睛,猫耳朵垂着,“你快去睡吧。”
陆源没有追问。他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到床上。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琥珀不在。它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缩在光莉的毯子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呼噜声很轻。光莉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光莉没有笑。她闭上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路灯的光还在。天海市的夜晚很安静。她听着琥珀的呼噜声,听着陆源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晚安。”她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但琥珀的呼噜声轻了一下,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