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天海市灯塔基地的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苏芸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了几声,然后被关上的门切断了。
办公室不大,书柜、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电脑。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训练记录。她刚给光莉做完一次恢复训练——灵性结晶修复得还行,但还不能迸发,还要再养一阵子。她本来准备把记录补完就下班,早点回去休息。然后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消息弹窗。
标记:异特局·天海市分局·紧急。
她点开了。
通报有三页。第一页是概述:东郊废弃厂房区,连续三晚,22:00至02:00,有深夜人员聚集。目击者三人——一名夜跑者、一名流浪汉、一名附近工地的保安。三人都报告看到厂房内有“奇怪的光”,呈暗红色,不是火光,不是手电。
第二页附了一份目击者的手写报告扫描件。字迹潦草,像是用圆珠笔在膝盖上写的:“从墙缝看到里面有人在地上画东西,红色的线,圆形的,边上插了蜡烛。两个人跪在边上,像是在搞什么仪式。”
第三页是一张照片。模糊的,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地面上有一个由暗红色粉末构成的圆形图案,边缘有蜡烛,中央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灰黑色的石头。
苏芸把照片放大了。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线条的走向、蜡烛的排布、中央那块石头的形状。她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然后推开椅子,走到书柜前。书柜最下面一层堆着旧文件盒,边角磨损,标签是她自己的字迹:“镜面-旧档”。她蹲下来,抽出第三个盒子。
盒子里的文件不多。几份任务报告,几张地图,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边角已经磨损了,封面有一道被水浸过的痕迹。她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画的。线条断续,边缘有注解:“幻界裂隙·疑似定位阵·坐标(已加密)。”笔迹她认得。黎望的。
她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和照片并排放置。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结构相似——都是同心圆,外圈有节点标记,中央有一个凹陷位。黎望的笔记里,凹陷位旁边打了个问号。照片里,凹陷位放着一块灰黑色的混沌晶石。
她看了很久。黎望以前记录过的阵法,现在出现在东郊的废墟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过度联想。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是刚从被子里扒拉出来的。“……苏老师?”
“琥珀在吗?”
“它在窗台上睡觉。”陆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含糊,“你找它?”
“让它来基地一趟。”
“现在?”
“现在。”
苏芸挂了电话。她把黎望的笔记放在桌上,用另一张纸盖住。然后她坐着,等。
大约二十分钟后,窗户被推开了。琥珀从外面飞进来,银白色的小身体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颗会飘的雪球。它落在苏芸的办公桌上,蹲在文件夹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你找我?”
“东郊。”苏芸把照片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琥珀低头,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几秒。它的尾巴没动,但耳朵向后压了一下。苏芸注意到了,没有出声。
“仪式阵。”琥珀说,“不是完整的,应该还在布置阶段。”
“你见过类似的?”
琥珀的尾巴动了一下。“……见过。不记得在哪。但记得样子。”它抬起眼睛,看着苏芸,“你想让我去东郊看看?”
“隐形过去。不要被发现。确认有多少人、在做什么。”
琥珀沉默了几秒。“行。”它飞起来,在窗台上落了一下,“但我不保证能记住所有细节。”
“记住多少算多少。”
琥珀飞走了。窗户被风带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苏芸没有去关。她站在窗边,看着琥珀的身影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掠过屋顶,消失在天海市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她回到桌前,把黎望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笔记的内容不多,大部分是任务记录,字迹干净、克制,像是写的人没什么多余的情绪。黎望从来不是情绪多的人。他说话直截了当,笔记也直截了当。
“幻界裂隙·疑似定位阵·坐标(已加密)。”只有这一句。没有日期,没有上下文。像是他随手画的,随手写的,然后又忘在了笔记本里。
苏芸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几秒。她把页面折了一个角,合上,放回文件盒。但她留了一张复印件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天色开始变了。橘红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远处的楼群染成暖色。她看着东郊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没有异常的光。但她知道有人在画那些线。
琥珀过了很久才回来。窗缝被推开了,它落进来时,银白色的毛上沾了一点灰。它停在桌沿,蹲下来,舔了舔前爪,像是清理了一下。
“三个人。”琥珀说,“穿深色斗篷。地面上的阵已经画了一部分,圆形的,边缘有蜡烛,中央有混沌晶石。”
苏芸没有打断它。它继续说:“他们在对话。一个说‘这个阵画歪了’,另一个说‘闭嘴’。第三个说‘别吵,希克苏鲁伯大人说过,这次只是测试信标,不要惹事’。”
苏芸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希克苏鲁伯?”
“嗯。”琥珀的尾巴动了一下,“一个代号。像人名。”
苏芸在纸上写了下来。她没有抬头。“你以前听过这个代号?”
琥珀没有回答。她等了几秒,抬起头。琥珀蹲在桌沿,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是代号?”
琥珀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感觉。说话的方式。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压低的。”
苏芸没有再追问。她在纸上写完了“希克苏鲁伯”,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他们说‘测试信标’。”苏芸重复了一遍,“你看到信标长什么样了?”
“地面的线,圆形的,中央有晶石。”琥珀说,“不是完整的阵。应该是前期的布置。像是在校准位置。”
苏芸打开电脑,调出天海市东郊的地图。她在地图上点了一个大概的位置,然后拿起黎望笔记的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坐标输入地图的搜索框,结果标出了一处位置。离琥珀描述的区域不到五百米。
她放下笔。没有说话。
“你在找什么?”琥珀忽然问。
苏芸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她关掉地图页面,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你回去休息吧。让陆源早点睡。”
琥珀没有多问。它飞起来,从窗缝里钻了出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像纸页被风吹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苏芸站在窗边,看着夜色渐渐聚拢。路灯还没亮,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她想起黎望说过的话——“我去看看,很快就回。”她后来等了很久。他没有回来。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陆局。”
“嗯。”陆沉的声音有些哑,“这么晚了,有事?”
“帮我查一个代号。”
“你说。”
“希克苏鲁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从哪听到的?”
“琥珀带回来的。”
“那个使魔?”
“嗯。”
陆沉又沉默了一会儿。苏芸能听到他那边有翻纸页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听过这个代号。不是正式记录,是传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原初之契有一个高层叫这个名字。具体职位不明,但被称为‘引路人’。”
“引路人?”
“像是带路的意思。带人去某处,或带某个东西来。”
苏芸握着手机,听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她想起琥珀说的——“像是校准位置。”
“你那边还有更多信息吗?”她问。
“没有。这个代号不在异特局的公开档案里。”陆沉顿了顿,“你想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查这个。”
苏芸沉默了几秒。“……因为琥珀看到的东西,和我一份旧笔记里的内容,在同一个地方。”
“谁的笔记?”
苏芸没有回答。
“我明天去你办公室。”她说,“到时候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黎望的笔记复印件压在手机下面。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很快被黑暗吞没。她走进电梯,看着楼层的数字一格格跳下来,从五到一。门开了,大厅里还有灯,前台值班的人看了她一眼,问“苏老师这么晚才走”,她说“有点事”,推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基地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东郊方向。灯光稀疏,没有异常。但她知道,有人正在那里画线。
她走向停车场。掌心捏着口袋里的复印件,黎望的字迹,铅笔画的线条,那个问号。
她上车,发动引擎,开了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她想起陆沉说的——“引路人。”像带路的人。带谁?带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一定会知道的。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