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两轻一重,是光莉的节奏。
陆源从沙发上起来,门打开,光莉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鸡蛋,右手提着一袋青菜,脸上写着“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不开冰箱吗?蛋都坏了。”她说完,侧身挤进门,换了拖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
陆源跟过去,看到她拉开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霜。她伸手摸了摸内壁,凉的,但灯没亮。
“你没插电?”
“……忘了。”
光莉蹲下来,把冰箱插头按进插座,冰箱发出启动的嗡鸣声。她把鸡蛋和青菜放进去,关上冰箱门,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今天跟我去超市。你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
“好。”
光莉走出厨房,环顾客厅。茶几上只有一杯水,桌上放着一本书。窗台上有一盆什么都没种的空花盆。
“你连牙膏都有吗?”
“有。”
“几支?”
“半支。”
光莉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口走。“走吧,趁超市还没关门。我叫了小攸,她在路口等我们。”
两人下楼,阳光正好,秋末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老城区的街道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小攸在路口等她们,穿着浅紫色的卫衣,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兔子玩偶塞在书包里,只露出一只耳朵。看到她们,她小跑过来,角藏在帽子里,耳后的薄膜微微泛红。
“小原——”她开口,又停住了。她盯着陆源的脸看了两秒——黑发,深棕色眼睛,瘦削的男性面孔。她眨了眨眼,把剩下的字咽了回去,“……哥哥?”
光莉笑了,笑得弯了腰。“你终于意识到了!他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姐姐吧。”
小攸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角上的温度都升了几分。“我……我叫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光莉拍了拍陆源的肩膀,“他现在是男的。你再叫姐姐,他也不会变回去。”
陆源没有接话。他看了小攸一眼,说:“叫什么都行。”
“不行。”光莉说,“你走在街上,别人听到她叫你姐姐,会以为你有问题。”
小攸低着头,耳后薄膜红得发亮。“……小原。”
“嗯。”陆源说。
“就这样。”光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往前走,“走吧,去超市。”
小攸跟上,偷偷抬头看了陆源一眼。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小声说:“小原,你……你习惯现在的样子吗?”
陆源想了想。“……习惯了。”
“那就好。”小攸说完,快步走到光莉旁边去了。
三个人走进超市。周末的超市人不少,购物车吱吱呀呀地响。光莉推了一辆,走在前面,陆源跟在小攸旁边。琥珀从陆源口袋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转了转,又缩回去了。它没有显形,缩在口袋里,只有尾巴尖露在外面轻轻晃着。
“你待会儿别出来。”陆源小声说。
“我知道。”琥珀的声音闷闷的,从口袋里传出来,“我隐形。没人能看到我。”
“那你刚才为什么探头?”
“透气。”
小攸在货架前停下来,认真看洗发水的瓶子。她拿起一瓶,打开盖子闻了闻,又放回去,换一瓶再闻。光莉在前面喊:“你选个能洗的就行!”
“要选好闻的。”小攸说,又拿起一瓶,闻了闻,放回去。
陆源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他看着小攸认真的侧脸,想起她上次被人搭讪的样子——她当时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声音吓到的猫。
“这个好闻。”小攸把一瓶洗发水递给他,“你看看。”
陆源接过,香草味的。
“还行。”
“那就这个。”小攸把洗发水放进购物车。
光莉从前面推车回来,看到洗发水,拿起来看了一眼。“香草的?你以前不用薄荷吗?”
“她喜欢香草。”陆源说。
小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源想了想。“你上次说了一句。”
“我说过吗?”
“嗯。你说‘薄荷太凉了’。”
小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把脸转向货架,耳后薄膜微微发红。光莉看了陆源一眼,没说话,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到日用品区,陆源买了几样东西。小攸在货架前对比两瓶洗衣液时,一个中年男人凑了过来。不高,微胖,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手机。他离小攸很近。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
小攸的肩膀抖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货架,洗衣液瓶子晃了晃,发出咕咚的声响。
陆源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到小攸和男人之间,挡住男人的视线。“她在选东西。”
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攸,讪讪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光莉从货架另一头跑过来。“怎么了?”
小攸抿着嘴,没说话。陆源说:“有人搭讪,走了。”
光莉看了那个男人的背影一眼,没有追过去。她伸手拍了拍小攸的帽子。“没事了。下次他再来,你就喊我们。”
小攸点了点头。
三个人继续逛。光莉推着车走在前面,陆源跟在小攸旁边。走了一会儿,光莉忽然说:“你刚才好像哥哥保护妹妹。”
陆源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她本来就是我妹妹。”
小攸的脚步停了一瞬。她抬头看了陆源一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光莉说,“她会当真的。”
陆源说:“本来就是真的。”
小攸没有再说话。
光莉笑着推车走了。她选了几盒速冻水饺,又拿了一袋米,往购物车里放。“你不会做饭,至少要学会煮水饺。”
“我会煮泡面。”
“水饺比泡面简单。”
采购完,三个人拎着袋子走出超市。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街边的店铺亮起了暖黄色的灯。风比下午凉了一些,把陆源的头发吹乱,他没有伸手去理。
光莉说:“回我家吃饭。你搬走之后还没一起吃过饭。”
“好。”
小攸也说:“我……我也去。”
“谁不让你去了?”光莉说,“你来帮我剥蒜。”
三个人回到光莉家,天彻底黑了。光莉换上围裙,把小攸叫进厨房剥蒜,让陆源坐在客厅等。琥珀显形了,从陆源口袋里飞出来,落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她做饭会好吃吗?”琥珀问。
“蛋炒饭还行。”
“那就行。”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锅铲碰锅沿的声响,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小攸从厨房探出头,问“小原你吃不吃辣”,陆源说“不吃”。小攸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补了一句:“……小原哥哥?”
光莉在厨房里笑了一声。
陆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说“不要这么叫”。
过了一会儿,光莉端着两盘蛋炒饭出来,小攸跟在后面端着一碗青菜汤。蛋炒饭是金黄色的,蛋碎均匀地裹在米粒上,上面撒了一点葱花。青菜汤清亮亮的,没有油花。
“尝尝。”光莉把筷子递给他。
陆源夹了一口饭,嚼了嚼。不咸不淡,蛋的香味刚好。
“好吃。”
“你每次说好吃,我都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光莉坐到对面,拿起筷子,“你这个人,说什么都像在念课文。”
陆源没有反驳,又夹了一口饭。
小攸坐在光莉旁边,小口喝着汤。她的帽子已经摘了,角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喝汤的样子很安静,像在数每一口。
吃饭的时候,光莉聊起苏芸最近说的话。“苏老师说,东郊最近有人搞奇怪的仪式。”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还让我们不要单独去东郊。”
“什么仪式?”小攸问。
“不知道。她还在查。可能是原初之契的人。”光莉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不过你们别担心,有事她会通知的。”
陆源没有说话。
小攸也没有再问。
饭后,光莉洗碗,小攸擦桌子,陆源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和以前一样。他想起光莉说“东郊有仪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怕——也许不是怕,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像雨还没有落下来之前的那种闷。
小攸擦完桌子,走到他旁边。“小原,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
“我有时候一个人在家,会觉得害怕。”小攸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光莉听到,“但我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在。”她说完,转身走了。
陆源看着她走回厨房的背影,没有说话。
光莉洗完碗,送他们到门口。“明天训练,别忘了。”
“好。”
“你买了牙膏了吗?”
“……忘了。”
光莉笑着关上了门。
陆源回到新公寓,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琥珀从口袋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你今天保护小攸的时候,心跳快了。”
陆源没有回答。
琥珀跳到他肩上,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她改口叫你哥哥了。”
“……嗯。”
“开心吗?”
陆源沉默了很久。“……还行。”
“还行就是开心。”琥珀说。
陆源没有反驳。他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楼下有狗叫,远处有车声。他闭上眼睛,掌心的印记温热——不是女儿的声音,只是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温热,像有人在很远处看着他。
他想,明天还要去买牙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