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后排的安静中驶过第四座桥时，光莉终于开口了。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陆源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玻璃上滑进来，每隔相同距离亮一次，在他脸上切出间隔相等的亮带。他花了三秒钟才确定自己听清了这个问题——不是没听见，是他还在想别的事情。
"他没说谎"
"我问的是你。"光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没有转向他。她也看着窗外，但看的是另一侧的街道，"你信他说的吗？"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了一下。仪表盘上的里程数字跳了一次。琥珀蹲在陆源右侧的座位上——肉眼看是空的，但座椅表面有一小块轻微的凹陷，在他余光里存在了半秒又恢复正常。
"……信。"他说。
光莉没有立刻接话。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不是催促，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他确实没有说话，于是那两下敲击就成了她自己判断的起点。
"那我信你说的。"
琥珀从空处发出声音："法阵不是圆的。"
陆源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淡红色的印记在暗处发出极淡的暖光，像刚熄灭的火柴余烬。他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琥珀继续说："椭圆形。三个锚点。东北、正西、南偏东。位置不对称。不是标准阵式。"
光莉偏过头："不是标准阵式是什么意思？"
"一般的阵法有固定结构。每一种都是对称的。这个不对。"琥珀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至少不是从标准传承里学的。"
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住。陆源付钱时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不是犹豫，是手比脑子慢，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硬币已经落在司机掌心里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其实不需要把整张钞票都递过去。
光莉在他后面下车。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不同方向——他的浅，她的深。她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他把门打开，琥珀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入门内阴影里。
光莉说："明天早上。"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大约六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源。"
"……什么？"
"卡尼可能没注意到我们要干什么，但下次别那样，万一露馅了怎么办？没有备用的计划可不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是朝着前方的路说的，脚步声没有停，像那句话从已经在移动的方向传回来。
陆源站在门口。他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路口才关上门。
新公寓比他搬进来那天看起来更像一个住处了——不是因为多了什么东西，而是因为那些东西的位置比之前更有痕迹。枕头上有个不明显的凹陷，饮水机旁边摆着一只杯子，杯子里剩了半杯隔夜水。有人在某处坐着度过时间留下的痕迹。
他坐在床沿上，把背包拉链拉开，又拉上。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备用手电、密封袋、充电宝、一卷绷带。确认它们都在。拉上。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又拉开了。
"拉了三遍了。"
烛萤的声音从壳的方向传来。她不在那个方向——声音是同时从自己和别处之间出现的，像一个没有固定坐标的回音。陆源的手停在拉链头上。
"……你一直在看？"
"我能看到妈妈的手。"烛萤说，"摸到拉链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一遍没停，第二遍停了，第三遍停得更久。装的是一样的东西，但每次打开妈妈都想确认它还在。"
陆源把拉链拉上了第三遍，把背包放在床脚。他没有起身去倒水。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到近再到远，那个人没有停下来。
"明天要去吗？"烛萤说。
"嗯。"
陆源看着自己的手掌。印痕的边缘在灯光下比平时更清晰一些。他想说"不知道"，但那个词在喉咙里停住了，没有说出来。
"……我不想让任何我关心的人受伤。"他说。
烛萤安静了几秒。她的声音再出现时比刚才更轻一点，但不是在退缩，是在靠近。
"不会的妈妈。因为妈妈总会先受伤。"
陆源的指节收紧了。他没有转开目光。掌心的印记在他握紧时变暗了一些，像是在他停止注视之后才缓慢恢复原来的颜色。
光莉敲门的时候用了三下。指节敲在门板上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固定——第一下之后隔了相同长度才敲第二下，第三下也是。她好像说过这是"敲门礼仪"，但陆源觉得她只是喜欢那种声音。
他打开门。光莉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副黑色护目镜。镜片是暗蓝色的，镜框边缘有一个细小的划痕。
"送东西。"她说，"备用。我多了一副。你不要说不要。"
她把护目镜放在鞋柜上——不是递过来，是放在他能看到但不用立刻拿的位置。陆源看了一眼护目镜，又看她。
光莉说："不是给你的——你那个眼睛不挡风也能用。是给你另一副样子的。"
"……另一副？"
"你变成女生的时候也要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明天早上八点"一样正常。陆源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走了三步。猫耳朵从头发里支出来了一瞬——浅棕色的，尖端有细小的绒毛在走廊灯下反了一下光。然后又收回去。陆源看着她走完那段走廊。她在拐角处没有停顿，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不是迟疑，是某个部位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松。
他关上门。护目镜还放在鞋柜上。他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进背包——他只是确认了它还在那里，和那些已经拉上拉链的东西一样，不需要再检查了。
琥珀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地板上时几乎没有声音。
"明天你站在光莉左后方。"她说。
陆源转过头看她。琥珀蹲在月光和室内灯光交界的地方——银白色的毛在两种光源下变成不同的颜色，靠近窗户的那一侧偏冷，靠近房间的那一侧偏暖。
"……为什么？"
"她的单元是护臂。爆炸转化。她右手比左手准，所以右前方的火力覆盖密度比左前方高。你站在左后方，补她视线被遮住的区间。"琥珀停顿了一下，"小攸如果站你后面，她需要比你矮一个头才不会被挡住视线。她比你高。所以她会站在你右后方，光莉正后偏右。"
陆源坐在床沿上听完了。他一直没有习惯琥珀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说出完整战术分析。她平时看着不像在准备这些——她平时看起来更像在窗台上晒月亮。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
琥珀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她的默认反应。
"等你开始想的时候，我已经想完了。"
陆源没有再问。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印痕的热度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反而变得更清晰，像一个在暗处依然持续发光的标记，在他不再看着它的时候依然存在。
他在入睡前听到烛萤的声音——不是句子，是一个字。
"在。"
他不确定她是在说"我在"，还是在告诉他"他在"。两个意思都可以在那一个字的发音里停住。他听到之后没有再确认她还在不在——他已经确认过了，不需要再确认一遍了。
走廊的灯在凌晨一点左右自动熄灭。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房间的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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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芸没有开灯。
房间比走廊更暗。暮色从窗户透进来的时候不是照亮，是让那些轮廓的边界变得更清晰。墙上铺满了照片，从旧到新的排列没有序列，只是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到墙角。
红线从一张照片连到另一张。有些线的长度是准确的，有些线在照片之间留下了多余的弧度——像是第一次拉的时候太长了，但没有剪断重来，只是让那道多余的弧线留在墙上，成为那个连接的一部分。
她没有走进去。她站在门框内侧，门开着，走廊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房间的地板上。影子没有碰到任何一张照片——它在距离墙面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像是那道界线本身不可跨越。
她的目光落在某一张照片上。那张照片的位置不算醒目，在墙面的中下方，靠近右边那扇窗户的窗框。照片里有三个人。她自己站在左边，穿着深色外套。中间是鸢尾花——天蓝色衣服在照片里已经褪成浅灰，但姿势没有变。右边那个人站在鸢尾花身后半步的地方，穿灰色衣服，脸侧对着镜头。
照片边缘有一处被反复触摸过的痕迹——不是折痕，是表面的光泽在那一个位置上被磨掉了，露出底下更旧的纸色。
苏芸的左手手指碰了一下右手腕。隔着衬衫袖子。那道疤痕的位置在袖口下方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她的指尖落在那个位置，停顿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放下。
她开口了。
"你不会告诉我答案。"
声音很轻。不是在对任何人说。房间里的照片和红线没有回应。她知道它们不会回应。
"……所以我得自己去找。"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同样的音量。不是加重，没有变轻，像是她已经对着同一张照片说过这句话不止一次了。
她把门带上。关门时没有完全合拢——门锁没有落下去，门板虚掩着，留下一条手指宽的缝隙。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隙里渗进去，落在房间地板上，刚好停在第一根红线的起点前方。
她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的灯管在六分钟后熄灭。没有人在那里等着它重新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