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街道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慵懒的光泽。
艾卡莉娅走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就这么披散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穿了一件浅色的便装裙,不是礼服也不是军服,布料柔软得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
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王都少女没有区别——如果忽略掉时不时从街角投来的、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的话。
薇伦诺瓦走在她左边,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拆掉了,只在手腕上方留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夏装,金发编成了松松的侧辫,搭在肩前。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前几天在战壕里沾染的灰尘和疲惫都洗掉了,只剩下属于十六岁少女的清爽。
露菲雅走在姐妹俩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已经换回了女仆装,白色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金色发髻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脑后。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穿白色军服的样子,艾卡莉娅真的很难把这个端着手提篮、嘴角挂着温柔微笑的女仆长和那个少校联系在一起。
“姐姐,你在看什么?”
薇伦诺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艾卡莉娅收回视线,然后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薇伦诺瓦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来。露菲雅在身后也轻轻笑了一声,用手掩住了嘴。
“……别笑。”
艾卡莉娅理直气壮地回答。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焦糖和黄油混合的香味,从不远处的街角飘过来,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嗅觉神经。
“露菲雅。”
“是,魔女大人。”
露菲雅已经伸手往手提篮里摸了,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三分钟后,艾卡莉娅左手举着一份涂了焦糖酱的现烤薄饼,右手举着一份淋了蜂蜜的,冰蓝色的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在上一世就是个甜食控,出租屋的柜子里永远囤着打折买的饼干和巧克力——只不过那个时候吃甜食是为了缓解压力,现在吃甜食是因为真的好吃。
“姐姐,你吃太多了……”
薇伦诺瓦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她手里只有一小份原味的,连黄油都没加。
“没事的,公主殿下。魔女大人这段时间消耗了很多体力。”
露菲雅端着第三份薄饼——这份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糖霜,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她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几缕金色碎发从发髻边缘滑下来,贴在微湿的颈侧。阳光正好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艾卡莉娅嘴里塞着薄饼,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接过第三份。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看露菲雅,又看了看手里的薄饼,忽然把那份撒了糖霜的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举到露菲雅嘴边。
“魔女大人——”
“别光给我买,你自己也吃。”
露菲雅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就着艾卡莉娅的手轻轻咬了一口薄饼,糖霜沾了一点在嘴角,她用手指擦掉,动作很轻很温柔。
阳光穿过街边的梧桐树,在三个女孩身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焦糖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远处隐约能听到风琴师在广场上演奏,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马奇诺民谣,旋律很慢,很轻,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泡软了。
薇伦诺瓦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原味薄饼,碧色的眼眸看看姐姐,又看看露菲雅,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走到广场喷泉边的时候,一个抱着花篮的小女孩跑过来,差点撞到艾卡莉娅的腿上。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到了物理极限,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
“是魔女大人——!”
“诶诶诶……等等”
“我现在还不方便啊……”
整个广场的人都转过头来了。艾卡莉娅保持着吃薄饼的姿势,嘴里还塞着半口没咽下去,她僵硬地抬起另一只手露菲雅在旁边捂住了嘴,肩膀在轻微地抖动。“看来姐姐很受欢迎呢”
薇伦诺瓦背过身去,两只手捂着脸,金色侧辫随着肩膀一起一伏。
“……你们倒是帮我解围啊。”
“魔女大人,百姓们的热情不是我能控制的呢。”
下午,大公府邸,化妆间。
“初次见面,魔女大人。我是艾尔黛拉·弗雷格曼。”
“艾尔黛拉小姐曾经是亚美里约合众国的记者。相信她应该可以帮到你们完成传播工作。”
黎塞留站在化妆间门口,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依旧是那身深色正装。他的深灰色眼眸在镜片后面安静地注视着房间里的场景,然后微微欠身,退出了房间。
“好了,魔女大人,请把手臂抬起来——对,就是这样。”
软尺绕过艾卡莉娅的腰围,然后是胸围,然后是臀围。动作极其流畅,一拉一收之间数字已经在她脑海里记好了。
但她的手指在测量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艾卡莉娅的皮肤——
“嗯,数据不错,比例也很好,不愧是魔女大人,身材不错”
“接下来要量一下腿围,魔女大人,请把裙摆稍微提起来一点。”
“……什么?”
“别害羞嘛,我可是专业的。”
她根本不等艾卡莉娅回答,已经弯腰蹲下去,软尺贴上了她的小腿。艾卡莉娅浑身僵直,双手抓紧了裙摆两侧,旁边的沙发上,瑟琳娅端着红茶,静静地注视这边。
“艾尔黛拉小姐。”
艾卡莉娅用一种努力维持尊严的声音开口。
“不是说要量尺寸定制礼服吗,腿围也要量吗。”
“当然要了。一件完美的礼服,从肩膀到脚踝,每一寸都要贴合穿它的人。”
艾尔黛拉抬起头,但艾卡莉娅总觉得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种微妙的恶趣味。
“魔女大人可是要代表马奇诺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面的人呢。”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好了,可以放下来了。接下来是肩宽和臂长。”
瑟琳娅终于笑出声了。她把茶杯放在小圆桌上,用手背掩着嘴。笑声压得很轻,但肩膀在抖。
“母亲大人您笑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
瑟琳娅用手指擦了擦眼角。
“我的小艾卡莉娅长这么大了呢。”
艾尔黛拉量完最后一组数据,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软尺绕成圈收进腰间的小盒子里。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沙发上正在擦眼角的大公阁下,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屈膝礼。
“大公阁下,您也需要定制礼服呢。”
瑟琳娅擦眼角的手指停住了。
“等等,我的尺码你不是都知道吗。”
“大公身材娇小,尺寸可能把握不住呢。”
艾尔黛拉一边说一边从腰间重新抽出那卷软尺,在手中拉直,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我已经很久没给大公阁下量过尺寸了,万一数据有出入,礼服做出来不合身,那就太失礼了。”
“艾尔黛拉,你的手艺我又不是不知道……”
瑟琳娅的声音往上升了半个调,她本能地往沙发靠背里缩了缩。但这个动作对于一张开放式沙发来说毫无防御意义。
“那怎么行。正是因为是给您做礼服,才更不能马虎。”
艾尔黛拉已经走到了沙发旁边。她的身形不算高挑,但站在坐着的瑟琳娅面前,忽然就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大公阁下,请您稍微配合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