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间休息室。
晨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矩形。夏尔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校。”
露菲雅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什么事?”
“我刚刚收到了这个。”
夏尔走到她面前,从军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茶盘旁边的小圆桌上。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但画面依然清晰——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像,穿着便装,面容粗犷,额角有一道旧伤疤。
“这个是从哪里传来的。”
“瓦莱丽在一个日耳曼哨站找到的。”
“特务局?”
“有可能。毕竟这种照片不会单独出现。”
露菲雅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没有编号,没有印章,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标记。这种照片在情报工作中意味着两件事:有人正在被监视,或者有人正在被通缉。鸢尾花有自己的情报网络,瓦莱丽是布置在日耳曼占领区内的眼线之一,她的发现通常不会是无的放矢。
“顺便问下,魔女大人的伤好些没。”
夏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呼。”
露菲雅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我去看看吧。”
她站起身,整了整围裙的下摆,走到艾卡莉娅的卧室门前敲了两下。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推开房门——床上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洒满了半个房间。没有人。
露菲雅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沿着走廊走向庭院,经过楼梯口,穿过那道通往花园的侧门。清晨的庭院里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清凉,玫瑰花架下的泥土是新翻的,几株刚移栽的鸢尾花还带着水珠。然后她看到了一顶草帽,正在玫瑰花架下面一上一下地晃动。
“……魔女大人?”
草帽停住了。
艾卡莉娅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她穿着一身园丁的粗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昨天刚拆了绷带的手腕。银白色的长发编成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前,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铲尖上沾着湿泥。
“额,我这不是起得早点嘛,顺便帮下忙。”
“……行了行了。我带您上去洗个澡,然后再换个衣服。”
会客室内。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影。
瑟琳娅坐在主位上,今天她换回了一件深色的日常礼服,银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侧。杜瓦尔将军坐在她右手边,魁梧的身躯让那张靠背椅显得局促了几分。黎塞留坐在对面,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应该说,事情大致如我们所料吧。”
“是的。大家开始相信魔女的存在了。”
瑟琳娅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记者团在威尔飞艇上拍摄的照片已经登上了全球各大报纸的头版,马奇诺的魔女不再是需要证明的事实,而是正在被全世界讨论的现象。
“各国已经发来了确认事实的文书,甚至维多利亚公国请求与艾卡莉娅小姐会见。”
黎塞留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每一份文件都盖着不同颜色的国徽印章,纸张的质地和抬头各不相同,但内容大同小异——对马奇诺公国的正式承认,以及对进一步合作的初步意愿。
“嗯。虽然想到这个主意的是我们,但这种神话还真有人相信啊。”
“神话吗。”
“也许确实是神话呢。现在日耳曼帝国已经成了全世界的敌人了——被一位少女随意打倒,就算不是真的也令人痛快。”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察觉的复杂。
“可是这样公布是否过早。”
杜瓦尔的粗眉往中间挤了挤。
“看看后面维多利亚对艾卡莉娅的态度如何吧。”
日耳曼尼亚帝都齐柏林,军工厂。
铁丝网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白光。岗哨的沙袋掩体后面,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正端着步枪,枪口斜指地面,但眼神在每一个靠近的人身上反复扫过。军用卡车驶到哨卡前,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出示证件。”
车内的埃里克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带有鹰徽的黑色证件,从摇下的车窗里递了出去。
“给。”
卫兵接过证件打开,视线在照片和埃里克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一次,然后啪地合上,双手递还。军靴后跟一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请进——埃里克上校。”
铁丝网大门缓缓推开。埃里克握着方向盘,军用卡车驶入军工厂内部道路。
副驾驶座上,格尔哈德透过车窗看着两旁掠过的厂房——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窗户很少,每一扇都装着铁栅栏,烟囱吐着细细的灰白色烟雾,空气中飘着一股机油和焊接混合的气味。
“战争都过去一年了,唉。”
“你第一次来这里吧?”
“啊,确实比传闻中的厉害些。”
“帝国的军事预算有百分之二十投入到了这个技术工厂里。日耳曼帝国能够在战争中取得优势,很大原因是因为陛下在技术上大力投资了。”
“也难怪。”
卡车在一栋编号为“8”的灰色大楼前停下。楼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沉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镶嵌在混凝土中的识别装置。埃里克跳下车,整了整军服的衣领。
“到了。第八设计局。等下,我和局长打个招呼。”
“看来特务局和设计局关系也挺好。”
“对先进技术的试验和获取别国技术也是我们的工作。”
“总之就是间谍一类的活。”
“是的。你现在也是其中一员了。”
埃里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抽出一根细长的雪茄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他的灰蓝色眼眸在阳光下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像是在说“欢迎上贼船”。
“所以,带我到这里来是要看什么呢。”
格尔哈德把目光从那栋毫无特征的大楼上移开,转向埃里克。
“请看这个。”
埃里克推开沉重的金属门,引着他走进设计局的内部。走廊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墙壁是裸露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着切割金属的焦糊味和某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化学溶剂的气味。他们穿过两道安全门,进入了一个挑高至少三层楼的巨大车间。
车间中央停着一架战斗机。
它的外形和标准的109型有七分相似,但每一处细节都经过了重新设计。机身被拉长了一点,机翼的弧度更锋利,座舱盖换成了全透明的水滴形,发动机舱的整流罩上多了几排鲨鱼鳃般的散热格栅。最显眼的是机头下方——原本安装机枪的位置被替换成了一个更粗更长的装置。
“喔——!”
格尔哈德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机翼边缘,手指顺着铆钉的排列抚摸过去,像是在触碰一件圣物。
“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埃里克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无奈地叹了口气。
特务局。
“弱点?”
贝格尔的办公室不大,但位置很好——窗户正对着齐柏林皇宫的尖顶,视野开阔。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标注着“机密”的档案,内容是关于马奇诺魔女历次出动作战的记录。
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女人坐在办公桌旁,深棕色的短发整齐地压在军帽下方,肩章上的银星表明她的军衔不低。
“据我推测,魔女是有弱点的。”
贝格尔把档案合上,十指交叉放在封面上。深绿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皇宫尖顶的倒影。
“逻辑上确实如此。那我能做什么?毕竟陛下发放了命令,你的要求我尽可能满足。”
“请允许我进入设计局第九工厂。陛下在利波里亚开采到的那个东西,还有研究人员的近期发现。”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