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柏没有说话,时间彷佛凝固了,房间里安静地让人怀疑这里是否真的还有活人。
怔怔地过了一会儿,墨柏才回过神,有些刻意地发出一声“哈”的呼吸声。
“好的,孙老师...我知道了...您继续说...”
自己已经死了,他不是很能相信这句话,但是之前已经发生了太多离奇、无法解释的事情在自己身上,死而复生都经历过了,现在被人告知,说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一时间他也没什么可辩驳的。
而对于墨柏的没有反驳,孙青生微楞,随后笑说道:“呵呵,你这接受能力还挺强的,那...我也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信我说的话,反正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随即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之,这就是你在哪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海上,而你是怎么来的,该怎么回去,就是涉及到这片黑海的两个功能,也是仅有的两个功能了。”
孙青生竖起了两只手指,说道:“黑海的两个功能,第一,让死去的生者坠落到这里,第二,让这里的死者真正死去。”
“每一个现实中的生者死去,都会从天上坠落到黑海上,倒是不用担心摔死摔疼,因为黑海里的水也是没有什么实质的存在。这就是你从黑海上面醒来的真相。”
“等等,有证据吗?这是怎么知道的?”墨柏感觉有些天方夜谭,倒不是自己是死了什么的,而是从天上掉下来这部分。
孙青生淡笑,一边推出了第二本《狂人日记》一边说道:”那就要插一段有关人的部分,其实像你这样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在黑海上不算少,但绝不是多数,黑海上的大部分人还是能想起来自己的死因的。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
“而那些想不起来的人,其实也都有迹可循,可有推测,大多是患有隐疾、或是生活在战区、前一天喝了大酒的、家里还用着煤气炉的,他们是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死去的。所以来到这里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而只要你在这里活得时间足够久,总能看见一次,恰好从天上正掉进黑海里的人的场景。”
“那让这里的死者真正死去?是什么意思?我感觉我已经死而复生了好多次!”
“这就是黑海的第二个功能了,在黑海上,我们这些死者正常是死不掉了,我们已经不会继续成长了,身体已经固定在你死去时候的模样了。即使你被人肢解成碎沫,丢尽大海,吃进肚子里,你也会完好无损地原地复活,想要消失,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沉入黑海底。”
“沉入海底?是要淹死自己的意思吗?这么简单?”
“简单?你试过了吗?”
墨柏被这么一问,突然意识道:“额,我...我不会游泳,之前在海面上感觉能浮着已经是很幸运了,的确没有主动试过。”
“这和会不会游泳没有关系,这片黑海的运行机制是会主动地沉入没有生存欲望的人到海底,而还有生存意愿的人则会被它排斥,也就是为什么你不会游泳却能飘在海面上的原因,因为你还想活着,黑海在排斥你。”
这么一说,墨柏突然想起,自己在那段漂浮的时间里,曾绝望地期待过死亡降临在自己头上,当时的确感觉身下的浮力小了一些,自己正在下沉。
这让墨柏一阵后怕。他有些心悸地问道:“沉下去就会死是吗?”
墨柏只是因为紧张后怕随口多问的场面话,可是对面的孙青生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却是卡住了。
“怎么了,不是说真正死去吗?”
“嘶......额,怎么说呢,让死去的生者坠落到这里,我们能确定是因为大家能够在这里互相交流印证。但第二个,让这里的死者真正死去这点,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但其实没人能肯定。”
“哈哈,就像你在现实中,你怎么证明有这里这么一个死后世界的存在。”
墨柏明白了,因为坠入黑海里的人回不来,所以这里的人都默认他们死了。
但也没人保证黑海底下还有没有下一个黑海的存在。
“我说的话其实你都可以怀疑否定,无所谓的,因为在这片未知的黑海上这些都没有统一的论证,大家都各执己见,其实就连黑海这个名字都只是一部分人的称呼,还有一些人叫这里地府、地狱或者忘川、奈河、冥河什么的都有。”
墨柏已经有点开始相信孙青生说的话了。
他大致了解到其实这里的人对这片黑海也是一知半解,他看着眼前的《狂人日记》想了想问道:
“所以,我们这些...“人”现在是一个什么状态,其实也没有什么定论对吗?”
“嗯嗯,你说对了,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认识和解释:灵魂、意识、梦境、神明、外星人、电脑数据、科学实验的小白鼠,都有人说。不过,其实还是有可以用来推测的线索的。”
孙青生最后,推出了第三本《白轮船》的书,暗淡的油灯下,可以看见封面上画着的油画,一只白色的小船。
“船和人有关是吗?”墨柏问道。
“以我本人的观点来说是的。”
墨柏抬头看了看这件书房的木板墙壁,伸手摸了摸,感受了下上面真实的木头纹理。
“那船是哪里来的?是一开始就在黑海上的吗?”墨柏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刚刚才说过,黑海上原本是什么都没有的。
而面对这个问题,孙青生似乎有些难以回答,他有些尴尬地低着头,没再看向墨柏,措辞了下说道:
“大部分人,在死亡坠到黑海里后,他们其实并不会像你这样飘在海面上,他们会被一艘突然从海里浮起的船接起来。
这些船可能会以各种样子出现,小到渔船、大到货轮、甚至是这样的海盗船。”孙青生指了指脚下的船板。
墨柏没有在乎船是什么样子,听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关心为什么自己是个例外。
“为什么是大部分人,这是随机的吗?”
孙青生有些手足无措说道地:“额......也有这种可能,这其实也是一个没有定论的事情。”
墨柏听得出来,对方没有说真话,“孙老师,有什么可以直说的,我真的不是小孩子,我都已经22岁了。”
孙青生这次看了看墨柏的眼神,有些叹气地说道:“22也是孩子,不过,也是,就算我不说,你以后也迟早会知道的。”
“这样把,我先跟你说说,那些少部分没有船接起的人的一般的情况吧。他们呢,一开始都是和你一样,一个人飘在黑海上的,但很少有人能像你这么幸运,能够遇上一艘船。你知道为什么吗?”
墨柏感觉自己真的在被老师提问,开始思考并回答道:“额,因为....黑海很大...没有光,他们发现不了远处的海面上的人影吗?”这是墨柏当时遇到的情况,自己差点就和这艘船擦肩而过。
“是一部分原因吧,但更有可能的原因是,他们在海面上,根本就撑不了多久的时间。”
墨柏一愣,孙青生还在继续说着:“你已经体验过了,那种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地方,周围是漆黑未知的恐怖,你在那里无法获得任何空间时间的观念。
虽然黑海里也没有任何能伤害你的存在,但关键就在于那是黑海,是专门让这里的死者真正死去的地方,你能保证自己坚持多久不会产生想死的念头呢?”
墨柏反应了过来:“所以...一开始就没有船的人,大多都沉入黑海了?”
孙青生默默点了点头。
这让墨柏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幸运,他再次看向这艘海盗船时,原本遭受折磨痛苦带来的厌恶感也一消而散,如果不是这艘船的出现,自己应该也已经沉入黑海了,现在他对这艘船只剩感激。
“而另一边,这些能被船接起的人一开始,也都不知道自己的船代表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在船上时精神会变得很好,而且船上一般都会有很适合他们个人的生活设施,吃不完的食物,有些还有用不完的电,船本身还不会坏,即使被破坏了,只要船主人心念一动,就能迅速恢复。这让他们避免了黑海的威胁,加上不会生老病死的身体,他们能很轻松地在黑海上活很久很久,也以为这样的生活能一直下去。但其实,船并不是能一直存在的东西。”
孙青生话锋一转,“黑海上的每一艘船,迟早都会在之后的某一天,会突然变得无法动弹,不受船主人的控制,然后开始下沉,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沉入黑海里。”
他指了指书房的木门,继续说道:“这艘船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他们本来都有自己的船,只不过如今都已经沉入黑海,然后他们经历了很多事情,最终登上了这艘船。”
“你想知道船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自己没有船对吧?其实这个问题,黑海上每个有过沉船经历的人,心里都或多或少都有个模糊的答案,不过他们大多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这个猜想。”
“而这个猜想就是.....”孙青生深呼了口气说道:“黑海上的船,其实和现实中,那些还在悼念着自己的人有关。”
“现实中的人?”
“对,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一些地方的丧葬仪式会给逝者制作纸船,大概就和上坟,烧纸钱什么的差不多,核心都是想让逝者在下面过得好一些用的。
而纸船和道教与佛教的影响有些关系,因为以前有法船渡魂、普渡众生的这么一个说法,说纸船引导亡灵沿江河返回先祖故地,用来助逝者渡过冥河、抵达彼岸世界的。
可能就是他们悼念逝者的就类玄乎的东西,形成了黑海里的船,让他们在坠入黑海时,有一艘船可以撑起了他们,而如果这艘船哪天沉了的话......”
孙青生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很明显,如果这个船沉了,是不是就代表,现实中已经没有任何人挂念自己了。
墨柏想到这里,不禁露出一丝苦笑说道:“原来如此,孙老师,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如果船是现实中的人对死者的念想的话,那么我这样一开始就没有船接住的人,就说明从一开始就没人记住我对吗?”
对面的孙青生没有说话,但想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墨柏从床上站了起来,一脸平静地孙青生说道:“我不信的,孙老师,我不相信这个说法是真的。不是我自己自恋,虽然我不是什么名人,但我也不至于......所以,这个也没有证据,只是黑海上的一个的推论对吧!”
此时的墨柏虽然仍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孙青生仍能感受到堆放有些急于证明什么而着急加快的语速。
他招手将墨柏轻轻按回床边坐下。“嗯,你说的没错,这不是什么定论,因为大家都不喜欢谈论这些事情,而且其中有很多情况,我们都没弄明白。”
墨柏重重呼了几口气:”对,这个推论不准确,如果和上坟纸船有关,那些逝者早就死了好久,他们来到了黑海时,尸体都还没凉,葬礼都没开始。
而如果和悼念有关,那些在外地悄无声息死去的人也根本没人知道,也就没人会悼念。”
“嗯,你说这些也对,这只是大致的猜测方向,因为我们了解的并不全面。而且,墨柏,你也不需想那么多,你现在回头想想看黑海这个地方,其实就没什么可怕的,现实中人总会死的,如果是正常死亡,也没什么遗憾的话,就在自然地坠落到黑海后,然后很自然地沉入海底,彻底安息。他们来到这里时,说不定根本就还没注意到有黑海这么一个地方,就算看了两眼,也会以为是走马灯的幻觉。他们不倒霉,我们也不幸运。这些都没什么,墨柏,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因为我们都已经死了,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