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摇晃感传来,很舒服,像躺在夏日午后的摇椅上。
紧接着,有风拂过脸颊。
墨柏在睡梦中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风?
在终于感到一丝不对劲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为什么会有风?哪里来的?黑海上……有风?
他猛地坐起身,看向船外那片一成不变的漆黑海面,惊讶地发现,此时的海面上竟然真的泛起了波澜,正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船身。
这不是错觉。
随即,更让他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在极远处的黑暗里,有一个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和当初他第一次在黑海上看见遗骸者号时一模一样。
那是......船吗?有新的船出现了?
墨柏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像是要去见一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紧张又期待,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找个人问问情况,可一转身,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身后的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几乎船舱里所有的人都出来了。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远方的那个光点。
墨柏在人群中看到了刚爬上甲板的船长孙青生。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环顾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墨柏身上,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墨柏。”
“唔嗯,孙老师。”
“笔记本给我。”孙青生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墨柏有点蒙,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时候对方会要自己的笔记,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本子递了过去。
孙青生接过本子,也不急,也不在意远处的光点,就站在原地,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一副悠闲的样子。
而船上的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各自找了舒服的地方,有的直接坐在甲板上,有的靠着栏杆,还有几个身手好的,已经爬上了高高的桅杆,视野更好。
他们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光点,低声交谈着,表情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着迷般的期待,并不疯狂,反而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开幕的电影。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慢吞吞地从船舱里走出来,径直走向孙青生,然后一言不发地站在了他旁边。
遗骸者号的速度明显变快了,正乘风破浪地朝着那个光点冲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墨柏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心里头的怪异感也越来越重。
不对劲。
当初他遇到遗骸者号的时候,黑海上一片死寂,别说风了,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怎么这次又是风又是浪的。
他看了一眼身旁专心看笔记的孙青生,忍不住开口:“孙老师,为什么会起这么大的风?不是说黑海上没有风吗?”
孙青生翻着本子的手没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因为这风不是黑海上传来的。”
墨柏更糊涂了:“那是对面那艘船弄出来的?”
孙青生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抱歉,墨柏,之前在书房里,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本以为没那么快遇到的,没想到运气不错……”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墨柏。
“你看见了那个光点了吧,那个并不是船哦。”
“咦?”
墨柏愣住了。
“那……那是什么?”
“一个岛。”
岛?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墨柏的脑海,激起千层浪。
原来这片死气沉沉的黑海上,除了人和船,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是有陆地存在的。
“岛上有什么吗?”他追问道。
“嗯,是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孙青生漫不经心地说着,视线又落回了笔记的某一页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莲子邀请你去床房了?”
“啊?嗯,是的。”墨柏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看到了。
“你没答应?”
“他说邀请作废了。”
“嗯,答应了也没事,不影响。”孙青生说得轻描淡写,又飞快地翻了几页。
墨柏一边应着,一边时不时地望向远处的岛屿。船速飞快,岛的轮廓已经肉眼可见,甚至能模糊地看到一些建筑的影子,但整个岛屿都被一层浓浓的雾气笼罩着,散发着朦胧的光。
“你每次复活,到因为饥渴无法行动,大概能撑三天?”孙青生快速看着本子突然问。
“嗯,差不多,前两天能维持人形,第三天会不受控制地变成触手,但还能活动一天。”墨柏如实回答。
“这个时间有点危险啊!”
说话的不是孙青生,而是他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感。
孙青生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烂鬼,我们可没得挑剔。不然,你上?”
被称作烂鬼的男人立刻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墨柏心里咯噔一下。
烂鬼?原来他就是莲子故事里,那个把新船长脑袋塞进木桶里的人。
船离岛屿越来越近。
孙青生终于合上了笔记。
“嗯,我看完了。”他看着墨柏,“我之前说过,会让你下船的。看来你到现在,还没找到下船方法。”
“嗯,是的。”墨柏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孙青生看着前方那座笼罩在雾气中的岛屿,缓缓开口。
“那我现在就直接告诉你吧,从这艘船上下去的方法。”
“真的吗?”听到这句话的墨柏心里其实还是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没把所有的尝试都写在本子上,但在甲板上发呆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确偷偷试过各种能想到的办法,结果都一样失败了。
“嗯,其实很简单。”孙青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这艘船,上船没有任何条件。而下船,则需要在这艘船上,先留下一样东西。”
“留下一样东西?”墨柏愣了愣,这个答案简单得让他有些意外。
他立刻反驳道:“只是这样吗?可我试过了,之前在甲板上,我把自己脱得一件不剩,身上所有东西都放下了,也没用啊。”
“呵呵。”孙青生轻笑出声,“那样物品,需要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点,需要我,也就是船长,主观上认可它是一个完整的、有效的也就是实用的物品。”
“第二点,它得是一件梦物。”
梦物?
墨柏的脑子卡了一下,又一个新词。
孙青生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解释道:“黑海上的所有东西,你可以简单分成三种。”
“第一种,是人本身。比如你,还有你身上的衣服。在黑海,这些布料更像是你身体皮肤的一部分,会随着你的每一次复活而重置恢复。”
“第二种,是船上的物品。根据大部分船的规则,这些东西都由船长的主观意识控制,可以恢复。而且,它们本身也离不开船。”
“而在这两种之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物品,就是从梦岛上带出来的,我们叫它梦物。”
“明白了吗?”
墨柏摇了摇头。梦岛?梦物?这些陌生的名词让他感觉自己又像是第一天来到黑海一样。
他指着远处那个被浓雾包裹、散发着微光的轮廓,抓住了重点:“总之,那个就是梦岛,上面有梦物。我只要拿到梦物,就可以下船了,对吧?”
“嗯,没错。”
“您说可以让我下船,该不会是想让我去那个梦岛上,找梦物吧?”
“哈哈,墨柏。”孙青生脸上露出一丝赞许,“我可太喜欢你的聪明了。”
这句夸奖没让墨柏感到半分轻松。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么多人在船上,为什么偏偏是要找他这个新人去梦岛,所以梦岛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试图表现出一点拒绝的意思:“可我没有梦物啊。按照规则,我得先有一个梦物,才能下船去岛上,对吧?这是个死循环。”
孙青生却摆了摆手:“梦物只是一个称呼。它们本质上还是你常见的那些东西,只不过它们既不属于某个人,也不属于某艘船。从梦岛带出来后,它们就成了独立的存在,无法被黑海的规则重置恢复,用一次少一次,是消耗品。”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其实你应该也在船上见过一些了。娱乐区那些麻将、桌游,莲子他们玩的骰子,还有我书房里那些和海盗船格格不入的书……这些,都不是船本身的东西,它们全都是梦物。”
原来是这样。
墨柏想起了娱乐区那些人玩的东西,的确和海盗船不像一个时代的物品,不应该是船本身的东西。
“还有一条规则。”孙青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承认过的梦物,就像一张船票,用过一次,让一个人下船之后,就失效了,不能再给第二个人用。”
墨柏心里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该不会……船上那些梦物,都已经用过了吧?”他试探着问,“现在船上,还有没用过的吗?”
孙青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脸上掠过一抹苦笑。
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墨柏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他喃喃自语:“等等……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如果大家一开始都不知道这个规则,谁会在上这艘船的时候还特意准备一个什么梦物用来给自己下船用呢?”
话一出口,墨柏瞬间明白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甲板上那些老船员们,一个个都带着一种看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原来是这样。
他和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上了这艘贼船,然后因为没有“船票”而被困在了这里。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墨柏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无奈。
“谁让这是一艘海盗船呢?”孙青生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当初看见船帆那个骷髅头的时候,最后不也还是义无反顾地爬上来了吗?”
墨柏被噎了一下,懒得再争辩这个问题。
孙青生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你看明白了吧?船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能离开的机会却极其有限。所以,我们必须珍惜每一次能派人去梦岛的机会,让他带回更多的梦物,带回更多的‘船票’。”
“那为什么是我?”墨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因为我是缺者?可我还是个新人,什么都不懂,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和你是不是缺者,关系不大。”
孙青生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很旧的精装书,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三个字——《金银岛》。
他举起那本书,刻意放大了音量,确保甲板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这个,就是目前船上仅剩的,三个没有使用过的梦物之一。”
他把书递向墨柏。
“拿着它,你马上就可以离开这艘船。”
墨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离开这艘船。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好了计划:拿到书,立刻跳海,不去梦岛,而是头也不回地游去别的地方。他们大概率不会再浪费一个珍贵的梦物来追一个已经没用的人。至于那个危险的梦岛,谁爱去谁去!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碰到书的封面。
就在这时,孙青生手腕一翻,那本《金银岛》从他手中脱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咚!”
书重重地砸在了甲板的正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啊!”
墨柏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前冲了两步,又猛地停住。
因为他发现,那本象征着自由的“船票”就躺在所有人面前,但甲板上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去抢。
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是羡慕或者嫉妒。
墨柏僵在原地,一股尴尬和巨大的困惑涌上心头。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孙青生。
“这本书不是梦物吗……是假的吗?”
“不,是真的。”孙青生的回答干脆利落。他看着墨柏,反问道:“你在疑惑,为什么没人跟你抢,对吗?”
“……因为梦岛很危险?”墨柏猜测。
“唔...这样的话,那就直接拿着书离开,然后不去梦岛不就行了?”孙青生轻描淡写地说中了墨柏心中的计划,“我们又不可能再浪费一个梦物,去追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用处的人。”
墨柏彻底糊涂了。
这不合常理。自由就在眼前,为什么没人要?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孙青生看着他迷茫的样子,随后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墨柏,其实最主要的原因,不是你什么缺者,反而就因为你是个新人。你还能漂在黑海上。”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有一点和你不一样。”
孙青生的视线扫过甲板上那些沉默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们这些在黑海上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早就看倦了一切。可以这么说,要不是这艘船强制把我们困在这里,让我们站在甲板上,我们早就死了。”
“因为一旦离开船,接触到黑海的海水……”
孙青生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根本浮不起来,我们沉入黑海的速度可能跟下坠的速度没什么区别。”
“我们离开船,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