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船，就是死。
孙青生的话音落下，墨柏下意识地看向甲板上那些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看戏，而是一种麻木的、沉淀了太久以至于快要看不出形状的疲惫。
所以，他们不是不想抢那本象征自由的《金银岛》，而是根本抢不了。
这本书对他们来说，不是下船的船票，而是毒药。
而自己，是唯一能拿起这杯毒药，还不会马上死掉的人。
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油然而生。
墨柏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孙老师，这算是……威胁吗？”
“威胁？不算。”孙青生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原本的计划，是让烂鬼直接打昏你，然后把你丢进黑海里。”
墨柏一愣。
“然后，一个刚醒来、一头雾水的你，漂在海上，看着远处的岛和这艘回不去的船。不用我说什么，你肯定会选择上岛，对吧？”
墨柏沉默了。
孙青生说得没错，直到几分钟前，他对陆地还充满了几乎是本能的向往。
“那为什么不这么做？”
“因为烂鬼跟我说。”孙青生朝身旁那个阴沉的男人示意了一下，“他说，跟你来硬的，你大概率会选择逃跑，而不是乖乖上岛。”
“这还不算来硬的吗？”墨柏苦笑一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好吧，那能不能等几天，让我考虑一下，给我点准备时间。”
“不行。梦岛不会一直在这里，时间到了，它就会消失。”
“那就等下一个！别跟我说什么百年难遇，我知道，我们有的是时间！”墨柏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呵呵，你就这么害怕上岛？”孙青生的嘴角勾了勾。
“我见都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墨柏烦躁地反驳，“我讨厌的是被人无缘无故强加上一堆莫名其妙的责任！我已经有很多……”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
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孙青生闻言看向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而此时，旁边一直看着这一幕的烂鬼好像已经失去了耐心，“抱歉，船长。看来是我的判断失误。还是改用原计划吧。”
原计划？把他打昏扔下船的计划？
话音未落，烂鬼已经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墨柏逼近。
一股凶悍的气势扑面而来。
墨柏心头一紧，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袖口下的手臂瞬间化为八条粗壮的触手，其中四条如同挥舞的鞭子，甩出一阵风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虽然架势摆了出来，但他心里其实还是一点底都没有。
对方是木台房的领头，那个能把人脑袋和身子直接塞进木桶的狠人，格斗技术绝对不是自己这种半吊子能比的。
烂鬼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甲板上的所有人此时都看向了这里，气氛变得十分紧张。那种压迫感让墨柏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墨柏觉得必须动手的那一刻——
“呼！”
一团黑影毫无征兆地从上方的坠落，快速地落在了神经紧绷着的墨柏身旁。
“砰！”
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吓。
“啊！”
让他惊叫了出来，原本准备扑向烂鬼的攻击，瞬间变成了受惊后的四脚一跳。
八条触手猛地发力，整个人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面前的目标。
墨柏的八只爪子像一只巨大的八爪鱼，死死地扒在了一根“石柱子”上。
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了。
咋一看，就像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烂鬼，正以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抱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
“什么东西？！”
墨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尴尬的处境，他只是连忙扭头，看向身后那团掉下来的黑影。
那竟然是个人。
一个……很小的人。
一件完全不合身的黑色大风衣，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个看上去只有一米三四高的小小身躯。风衣下，是一张稚嫩的脸，留着清爽的短发，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正茫然地看着周围。
分明是个小女孩。
墨柏愣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艘充满了疯子和怪物的船上，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怎么会有小孩子在这里？”他下意识地问。
“怎么，如今那边，小孩子就不会死了吗？”烂鬼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极度的不耐烦。
“呃……那倒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先给我下来！”
墨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整个人还像个挂件一样扒在烂鬼身上。
“哦哦，抱歉，抱歉！”
他赶紧松开触手上的吸盘，从烂鬼身上滑了下来。也顾不上烂鬼是不是还要对自己动手，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个小女孩吸引了。
但小女孩始终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从地上爬起来后，没有在意周围的任何人，径直走到船边，开始费力地扒拉着船舷，一次又一次地探出身子，似乎想要跳下去。
可每一次，都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被船的力量硬生生挤了回来。
“她……她在干什么？”墨柏看得一头雾水。
“没什么，小老鼠想上岛而已。”孙青生淡淡地解释，“等再靠近一点，我就会让她下船。”
“什么？！让她下船上岛？”墨柏的音量又一次失控，“你们要让一个小孩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怎么了吗？”孙青生反问，“还有，你怎么突然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岛似的。”
“那她还能回来吗？”
面对墨柏的疑问，孙青生笑了，“哈哈，墨柏，要论上岛的次数，这艘船上，她可比大多数人都多。”
咦？
墨柏又愣住了。
“再这之前，我们每次遇到梦岛，只要她表现处下船的意愿，我都会用一件梦物让她下船。而且，她每次都平安回来了。”
平安回来了？墨柏有突然有一种梦岛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危险的感觉。
“既然有人每次都去了，那为什么还需要我去？”他立刻追问。
“因为......”孙青生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小老鼠每次都带不回任何梦物回来。她的每一次上岛，都在消耗我们本就不多的‘船票’。”
“那你们还让她去？这不是浪费吗？”墨柏还是觉得让一个小女孩去冒险很不妥。
孙青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墨柏，那你觉得在这艘船上，梦物应该怎么用呢？”
这个问题让墨柏怔住了。
对啊，梦物是用来下船的“船票”，可这些老船员根本离不开船，也下不了海。那他们要船票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是用来等遇到别的船时，登上别的船？”
“嗯，聪明，这的确是一个用法。”孙青生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黑海上的船，永远是供不应求的。每条船上都挤满了人，船长们也不喜欢自己的房子里挤满自己讨厌的人吃喝拉撒，对吧？”
墨柏表示理解。
“所以，黑海的船长们都会开始有意地挑选。可能是长得好看的，会唱歌的，会搞笑的，能打的……墨柏，你看看我们这艘船，”孙青生的视线扫过甲板上那些身影，“你觉得，会有船长喜欢我们这样的人登上他的船，占据为数不多的空间吗？”
墨柏无话可说，这艘船上的人，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活着的遗骸。
“所以，你们用梦物做什么？”
孙青生看着墨柏，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梦物在我的船上，除了给小老鼠下船玩，或者偶尔送走一个实在受不了的幸运儿之外，通常只有一个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进墨柏的耳朵里。
“就是让他们，能够在想死的时候，下船去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