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静,日光被层层枝叶筛得薄而冷。
整片郊外空地死寂得可怕。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路人驻足,没有半点人间烟火的温度。
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和两个人骤然凝固的呼吸。
撒蓉蓉僵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绝。
惨白的脸,发抖的唇,涣散的瞳孔,整个人彻底吓懵、吓碎、吓垮。
她怎么也想不到。
跨越世界、穿越轮回、仓皇坠落异世、沦落乞丐、受尽狼狈。
她逃了这么久、躲了这么久、瞒了这么久。
最后,第一眼撞见的旧人。
是刘洋轩。
是那个她前世亏欠最深、伤得最狠、骗得最彻底的人。
是那个被她亲手撕碎真心、榨干温柔、掏空所有赤诚的少年。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刘洋轩。
没有气场,没有威压,没有报复的戾气。
只有一双红得通红、湿得彻底、泪水挂在眼睫上摇摇欲坠的眼睛。
他清瘦的身子微微发颤,肩线绷得很紧,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
泪水一滴滴、无声地从眼尾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他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副真正落魄、真正狼狈、真正一无所有的撒蓉蓉。
破烂的衣服,沾满尘土的皮肤,枯黄打结的头发,冻得发红的手腕,卑微佝偻的脊背。
再也没有从前精致的妆容,再也没有温柔的伪装,再也没有甜言蜜语的哄骗。
只剩赤裸裸、血淋淋、无处可藏的狼狈与卑微。
可刘洋轩的心,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铺天盖地、层层叠叠、快要把他压垮的委屈与酸涩。
他恨她。
可他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却像是被两只手同时撕扯。
一边是被欺骗、被辜负、被当成傻子玩弄数年的刺骨旧恨。
一边是眼前人沦落尘埃、无依无靠、卑微到泥土里的可怜惨状。
两种情绪狠狠对冲、狠狠绞杀、狠狠揉碎他柔软的心脏。
他哭的不是复仇。
他哭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两个。为什么我们要隔世重逢,互相捅刀,互相折磨。
……
短暂的死寂之后。
撒蓉蓉终于从极致的惊恐里挣脱出来。
她腿一软。
“噗通”一声。
她直接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尘土溅起,破败的衣衫贴着地面,整个人卑微得不能再卑微。
她撑不住了。
穿越后的恐惧、无助、饥饿、寒冷、漂泊无依,再加上此刻撞见旧人的极致恐慌,彻底击溃了她最后一丝伪装。
她抬不起头,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崩溃得发抖。
眼泪瞬间崩落,大颗大颗砸在泥土里。
她哭得嘶哑、哭得破碎、哭得彻底失控。
不是装的。
是真的怕。
是真的悔。
是真的走投无路。
她哽咽到几乎无法成句,喉咙发紧、声音破碎、断断续续,一遍又一遍求饶、道歉、忏悔。
“对不起……”
“对不起刘洋轩……”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扣着泥土,浑身抖得像一片快要被狂风撕碎的枯叶。
泪水糊满整张脏兮兮的脸,混着尘土,狼狈得不忍直视。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初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
“我是被威胁的……我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
“我当年身不由己……我真的身不由己……”
“你原谅我好不好……求求你原谅我……”
“我知道我欠你很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遍一遍重复。
哭到失声,哭到胸腔抽痛,哭到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卑微、可怜、绝望、悔恨。
淋漓尽致。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名利、光鲜、伪装、依靠、退路。
全部清零。
从云端跌落泥沼,一无所有。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无亲无故、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人可救。
眼前唯一认识的旧人。
是她曾经伤得最深的人。
是她唯一的救赎,也是她唯一的审判。
她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整个人卑微到尘埃里,连抬头看他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我当初……我当初真的不敢不那么做……”
“有人逼我……有人威胁我……我如果不骗你、不哄你、不拿你的东西……我会被伤害……”
“我懦弱……我胆小……我自私……我把所有委屈所有恐惧,全都转嫁到了你身上……”
“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
“可我现在真的太惨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求求你……别恨我了……求你……”
……
风穿过林间,轻轻拂过刘洋轩泛红的眼睫。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他看着跪在泥地里崩溃痛哭、卑微求饶的撒蓉蓉。
心口疼得发闷,疼得发堵,疼得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从来不是狠心的人。
他这辈子温柔、柔软、善良、隐忍、独处、安静。
他从不伤人,从不记仇,从不刻薄。
唯独她,是他一辈子跨不过的刺。
可此刻看着她这般破碎、这般绝望、这般一无所有。
他的恨意,没有暴涨。
反而一点点、一点点,被巨大的心酸吞没。
他恨她骗他。
可他也看见了。
她也惨。
真的惨。
惨到让人心酸。
可他更惨。
他惨在——
被欺骗的那几年,是他最真诚、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年纪。
他掏心掏肺。
他百分百信任。
他倾尽所有。
他以为自己遇见了温柔。
最后换来的,是彻头彻尾的利用、欺骗、抛弃、践踏。
那几年的真心,那几年的热忱,那几年的温柔。
全部变成笑话。
全部变成他深夜自愈、独自委屈、悄悄落泪的旧伤疤。
那道疤,他扛了一年又一年。
扛到穿越异世,扛到独自山居,扛到慢慢安静、慢慢独处、慢慢试着遗忘。
好不容易快要结痂。
她突然出现。
穿着破烂的衣服,跪在泥地里,哭着告诉他——
我是被逼的。
我不是故意的。
我有错,我很惨。
求你原谅。
刘洋轩的喉咙剧烈哽咽,胸口一阵阵抽痛。
他红着眼,看着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极致破碎的哭腔。
“你被逼的……”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眼泪掉得更凶。
“那我呢?”
“我当时……谁逼我善良?”
“谁逼我真心对你?”
“谁逼我把所有钱、所有温柔、所有信任,全都给你?”
他声音不大。
不凶、不怒、不狠。
只有无尽的委屈、无尽的心酸、无尽的无力。
“你有苦衷……你有威胁……你身不由己……”
“那我的真心呢?”
“我的真诚就活该被践踏吗?”
“我的温柔就活该被利用吗?”
“我的信任就活该被当成傻子消遣吗?”
他说着,肩膀狠狠一颤。
积攒数年的委屈,彻底崩塌。
“我那时候也很小……我也很单纯……我也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我以为我对你好,你就会真心待我……”
“我整夜整夜难过……我偷偷哭了无数次……我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可笑……”
“我自愈了好几年……我好不容易慢慢走出来……”
“你现在告诉我……你是被逼的?”
林间风声呜咽。
一男一女。
一个跪在泥地,崩溃忏悔、绝望求饶。
一个站在风中,含泪质问、心碎无声。
两个人都惨。
两个人都可怜。
两个人都被从前的因果困住,困在隔世的遗憾与伤痛里,谁也逃不掉。
……
撒蓉蓉听到他破碎的问话,哭得更凶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发白、咬到发疼,泪水汹涌不止。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的真心被我糟蹋了……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这辈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伤害你……”
“我当初懦弱、自私、怕死、怕麻烦、怕被报复……”
“我选择牺牲你的真心来保全我自己……”
“我知道我卑劣……我知道我肮脏……我知道我不配……”
“可我真的……真的煎熬了很多年……”
“我每天都在愧疚……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想起你的好、想起你的真诚、想起你毫无保留的样子……”
“我越想越愧……越想越痛……”
“穿越过来之后,我沦落街头、挨饿受冻、无依无靠……”
“我无数次冻得发抖、饿得发昏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骗你……如果当初我善待你……”
“我是不是……不会落得今天这样一无所有的下场……”
她哭得几乎虚脱,整个人趴在冰冷的地上,脊背一抽一抽地颤抖。
尘土沾满她的脸颊、她的手臂、她的衣襟。
狼狈、可怜、破碎、绝望。
她现在的苦。
像是一场迟来的报应。
可报应从来都不痛快。
只会让两个人一起痛。
……
刘洋轩看着她趴在地上痛哭的模样。
心彻底乱了。
恨也不是。
怜也不是。
怨也疼。
放也疼。
他这辈子活得太安静、太孤单、太温柔。
他住在山洞,独处度日,无人打扰,无人亲近,无人亏欠,也无人被他亏欠。
唯独她。
是他生命里唯一的波澜,唯一的伤疤,唯一的遗憾,唯一的执念。
他往前走一步。
脚步轻轻,很慢、很沉、很无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地里的撒蓉蓉。
眼泪依旧不停滑落。
他红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轻轻问她:
“你当初……有没有一瞬间,哪怕一瞬间……真心对过我?”
这是他藏在心底数年、最卑微、最无助、最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他哪怕被骗、被伤、被辜负。
他依旧偏执、卑微、愚蠢地想知道——
有没有一秒。
哪怕只有一秒。
你是真心待我的。
只要有那一秒。
他这么多年的委屈,好像就能稍微轻一点。
……
撒蓉蓉听到这句话。
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抬起满是泪痕、满是尘土的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瞳孔涣散,泪水汹涌,嘴唇颤抖。
她张了好几次嘴,才哭着挤出声音。
“有……”
“我有……”
“我真的有过真心……”
“我后期、我后来、我无数次……我真的动心过、愧疚过、舍不得过……”
“可我懦弱……我不敢回头……我不敢承认……我不敢弥补……”
“我被人牵制、被人胁迫、被人拿捏软肋……”
“我越亏欠你,我越不敢面对你……”
“我只能一错再错……把你伤得越来越深……”
她说完,彻底崩溃。
双手死死捂住脸,嚎啕大哭。
“我好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如果时间能重来……我宁愿我自己受苦……我宁愿我自己被威胁、被伤害……”
“我也绝对不要、绝对不要伤害你……”
“你那么好……你那么真诚……你那么温柔……”
“是我不配……是我糟蹋了你的真心……”
……
风吹落树叶,簌簌作响。
刘洋轩静静站在风中。
听完这句话。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身子轻轻晃了晃。
心口那道结痂数年的伤疤,彻底裂开,鲜血淋漓。
原来有过。
原来真的有过一瞬间的真心。
可就是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真心。
最后还是被懦弱、自私、胁迫、恐惧,彻底碾碎。
最后剩下的。
依旧是欺骗、利用、辜负、别离。
依旧是他一个人满身伤痕、独自自愈。
刘洋轩吸了吸鼻子,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那你为什么……还是骗我钱……还是骗我感情……还是转身就走……”
“有真心……为什么还要那样伤我……”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无人安抚的小孩。
红着眼、哑着嗓、卑微又无助地质问。
没有半点强势。
只有无尽的难过。
“我那时候真的……真的把你当成全世界……”
“我什么都给你了……我毫无保留……”
“我以为我能留住一点点温暖……”
“最后什么都没有……”
“只剩我一个人……狼狈收场……”
……
撒蓉蓉哭得快要断气。
她趴在地上,浑身冰冷,手脚发麻,眼泪流干又流,整个人濒临虚脱。
“是我错……全部是我错……”
“我有真心,但我更懦弱……”
“我不敢反抗、不敢承担、不敢选择善良……”
“我选择了最卑劣、最伤人的方式保全自己……”
“我一辈子都欠你……我这辈子、下辈子、我怎么还都还不清……”
“我现在一无所有……我什么都没有……”
“我没人疼、没人管、没家、没依靠……”
“我每天活在后悔里、活在愧疚里、活在报应里……”
“刘洋轩……我真的太惨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不理我也好……”
“求求你……别彻底丢下我……”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我真的……真的太孤单太苦了……”
这一刻的撒蓉蓉。
卑微、渺小、破碎、绝望。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彻底打折、碾烂的野草。
毫无生机。
毫无退路。
……
林间一静再静。
两个人都在哭。
两个人都极度可怜。
刘洋轩可怜在——
他善良、真诚、无辜、全心付出,最后被伤得最深,独自熬过错、独自舔伤口、独自度过无数个委屈难眠的日夜。
他本该被温柔对待。
却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打碎所有热忱。
撒蓉蓉可怜在——
她年少怯懦、身不由己、被人胁迫、一步错步步错。
一时自私,换来终生悔恨。
短暂的保全,换来永世的报应与漂泊。
穿越异世,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日日活在愧疚与自我折磨里。
做错一次。
悔恨一生。
痛苦一生。
漂泊一生。
……
刘洋轩看着她瘫在地上、狼狈痛哭、彻底破碎的模样。
心底的恨意,终于一点点彻底消散。
不是原谅。
是心疼。
是无尽、无力、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依旧无法释怀当年的伤害。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无所有、受尽漂泊、日日活在悔恨里的撒蓉蓉。
他再也狠不起来。
他这辈子,终究心软。
终究做不出绝情的事。
他哽咽着,声音轻轻的、破碎的、带着浓重的湿意。
“我不原谅你……”
“但我……也没办法再恨你了。”
一句话,耗尽他所有力气。
恨太痛。
原谅太难。
只能卡在中间。
不恨。
不原谅。
只剩无尽的遗憾、无尽的心酸、无尽的双向残破。
撒蓉蓉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里是不敢相信的颤动。
“真的……真的吗……?”
刘洋轩垂着眼,泪水还在落。
他看着她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样子。
心口酸涩得发疼。
“你确实很惨。”
“你现在的日子,确实很苦、很难、很孤独。”
“是你自己选的因果。”
“你该受。”
“可我……再也不想折磨你了。”
“也不想再折磨我自己了。”
数年执念,数年旧伤,数年耿耿于怀。
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不是和解。
是两败俱伤后的无力妥协。
……
风轻轻吹过。
地上尘土微动。
撒蓉蓉依旧跪着,浑身发抖,泪水不停流淌。
她不敢起身,不敢靠近,不敢奢求温暖。
只是傻傻地、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个被她伤透、却最后心软放过她的少年。
而刘洋轩站在风中。
清瘦、孤单、温柔、破碎。
眼底依旧通红。
依旧湿润。
依旧藏着永远消不掉的委屈与伤痕。
他没有报复。
没有审判。
没有斥责。
他只是和她一起。
困在这场隔世的遗憾里。
两个人都可怜。
两个人都破碎。
两个人,无人幸免。
从前的错,隔世的缘,今生的苦。
终究变成——
双向泪落,两两皆残,岁岁难平。
林间暮色渐沉。
风还在吹。
泪还未落尽。
旧账翻篇。
伤痕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