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眼中的世界天翻地覆。
剧烈的晕眩感过后,映入眼帘的已经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电玩厅最深处有一面墙上贴着印满星星与月亮的深蓝色墙纸。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那面墙,或者说,完全无法注意到那面墙。
——墙纸在剥落。
与她印象中干净整洁的电玩厅截然相反,那些星星和月亮从边角开始翘起、卷曲、发黄,露出内里另一张更有年代感、颜色更旧更黄的墙纸——甚至于,就连里面那张墙纸也同样剥落了许多。
秦安安环顾四周。这家电玩厅——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在短短一分钟以前,明明都还是一副干净明亮的模样,是店主人精心呵护,精心维护的产物。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地板上的瓷砖裂开了缝,裂缝里积满了成年累月的污垢。墙角结着连成片的蛛网,像纱帘一样从天花板上垂了下来,上面还挂着一层厚厚的灰。那些曾经闪烁着霓虹色光辉的游戏机,却几乎全都落满了灰,甚至有些连屏幕都碎了,却还是一闪一闪地,发出颓废且黯淡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过期塑料的气味,刺得秦安安不停地皱紧了眉头。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突然出现了问题。即便如此,即便眼睛眨了无数次,眼前的电玩厅也没有恢复原本的样子。
它恐怕不会变回去了。它“本来”就是眼前的模样。
“喂?安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电话另一头,林语雨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太好了,你没有事就好。苏苏应该就在你身边吧?快点让它回来,外面的情况不对劲,有——”
——“嘭。”
没等林语雨说完,秦安安的耳边却已经传来一声巨响。
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没等身体做出反应,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就已经撞上了她的手腕。
它从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俯冲下来,翅膀收拢,像一颗黑色的子弹一样,精准地击中了秦安安右手的手腕。手机就这样脱手飞了出去,在几连磕碰以后,终于发出一声哀鸣般脆响。
“喂……滴、沙沙,安安?沙沙,你那边怎么,沙沙,突然有响声?沙沙,喂?”
林语雨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无法听见。
而那只始作俑者的乌鸦,则是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一人的手指上。
那是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头戴着一顶又平又圆的黑礼帽,下面则是一面褪了色的鸟嘴面具,其余的身体全皆被一袭宽大的风衣完全笼盖。那只乌鸦稳当地停在了祂覆盖在皮革手套下的手指上,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安安。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
祂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场。
“塞缪尔大人,许久不见。”
面具底下传来一种沉闷压抑的声音,“很抱歉,恕我僭越,打断了您和新同伴……啊,说起来,对您来说,她们真的是您的同伴吗?如果您还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话,鄙人认为——”
“在提出问题之前,是不是应该先自报家门比较好?”
秦安安强撑着面部的肌肉,没有让牙齿真正打起颤来,“难道组织的培训你都忘干净了吗?反派干部在陌生人面前第一次登场的时候,必须要先自我介绍——”
红色眼睛的乌鸦使魔。了解“塞缪尔”身上发生的异变与状态。
错不了……这家伙就是害得萨塔尼亚秽兽化的真凶。
“只有这样,才能将恐惧与名字构成联系,让我们的敌人仅仅只是听到名字就会丧失战意,从而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战斗,对吧?”
在秦安安开口之前,反倒是面具人熟稔地接住了话头。
“失礼了,不愧是干部中的干部,总参谋长‘塞缪尔’大人。您的深思熟虑,鄙人望所不及。”
不过,祂的声音听不出哪怕一丝的波澜,与其说是阿谀奉承的谄媚,倒更像彻头彻尾的讽刺。
祂摘下圆礼帽横在胸前,浅浅地弯腰行礼道,“您可以称呼鄙人为‘鸦之主’。十分抱歉,按照规范,鄙人应该向您报上组织时期的代号才更为适宜,但我的主人临行前禁止了鄙人那样的行为。”
“主人?”秦安安忍不住皱起了眉,“……组织里的叛徒原来是你?”
“此言差矣。以鄙人拙见,只有追随主人,才能实现那位大人为我们构建的理想国——”
“一派胡言。”
“是吗?”
鸦之主稍稍昂了昂脖子,只当耸了耸肩,“只要目标一致,鄙人倒是认为为谁效力都是无所可谓的事情——难道您不也是一样吗?和魔法少女假装同伴,利用她们的信任巩固社会状态,在暗中试图重新与组织建立联系吗?”
“这样的您,和鄙人到底有什么区别呢?我们不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不惜利用他人的力量吗?”
“……少废话,别把我和你当作一类人。”
“难道说,您其实很热衷于和那群魔法少女的扮家家酒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苍银色的魔力忽地一闪而过。
灌注魔力,动用能力,足以击穿准一级秽兽的一拳,最终只抵在了鸦之主的面前,没有寸进。
秦安安的眉头锁得更紧了。没有防御,没有屏障,鸦之主分明反应了过来自己的攻击,却根本连躲闪的想法都没有。
这让她心中警铃大作,主动放弃了攻击。
“哎,您的脾气比组织时期暴躁了许多。”
鸦之主却只是从容地直起身。不等秦安安反应过来,他的手臂穿过一团空气一样穿过秦安安的胳膊,淡定地戴回了黑礼帽,“如此高速高效的符文速写,通过简略祝词的方式最大化地压缩变身时间,想必就算是高等阶的魔法少女都办不到这样的技巧吧?真不愧是您。”
“嘁。”秦安安不免咋了咋嘴。
“不过……既然认出了您的名字,既然是面对大名鼎鼎的塞缪尔,鄙人自然不可能没有做出任何准备。”鸦之主的身影只是向前,便径直地穿过了秦安安的身体,“在看到结界里的那一幕后,我还没有蠢到用真身与您接触。”
“果然,‘焦灼之子’也是你搞的鬼……”
“您偷换了一个概念。”
鸦之主轻轻一笑,“应该说,如果不是您的出现,鄙人根本不用如此费力地设局,将宝贵的战力耗费在区区测试上。况且,从一开始鄙人就没有与您敌对的打算。”
“你到底想怎样?”秦安安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
“如果是您的话,只是那种程度的秽兽……好吧,我想您应该对我的逻辑不感兴趣。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鄙人没有与您敌对的想法。只想请您安静地待在一旁,容许我把那边的那名少女带走。”
鸦之主转过身,炯炯目光转向一旁跳舞机上的苏可念。
哪怕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少女依旧沉醉在游戏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就好像——
“还请听我先做解释。这一切都是存在原因且必要的。”
“您是否有考虑过,那名少女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能够让两名被下达了禁止外出命令的暗哨纵容她离开据点,能够让你眼中的世界变得与她想象中光景同步……或许我们可以把时间再向前推回一点。您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您会答应跟随她前往据点?为什么她向你提出的请求您总是无法拒绝?”
“魔法少女的能力本质是通过魔力诱发的奇迹,其来源于魔法少女在成为魔法少女时内心深处所产生的最强烈的愿望——即便对于拟似的赝作而言,这样的理论依旧成立。”
“那么,请您试想一下吧。”
“一位渴望梦想成真的少女,她的愿望会引发怎样的奇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