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雨的爷爷比秦安安预想中要高。
倒不是说他格外人高马大。到了这个年纪的老人，身高都会比年轻时萎缩一些，按理说，他已经不可能比年轻时更高了——但他的站姿让他看起来似乎比实际更高一点。
他的腰姿相对挺拔，脖子也没有太多前倾的倾向，虽说是拄拐，整个人却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老衣架，挂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长衫。
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秦安安朝苏可念使了个眼色。少女立刻上前想要搀扶老人，却被对方伸手制止了。
“小姑娘，老夫还没有没用到那种份上。”他瓮声瓮气地回绝道。
事实也的确如此。老人的步频较缓，步伐却异常稳健，几乎看不出一丁点的老态。他缓步走到偏厅正中，在太师椅上四平八稳地坐了下来。
随后，他锐利的视线分别扫过二人，并落在了苏可念的身上。
“——想必这位就是苏姑娘了。”
“是，是！”
也许是过于紧张，苏可念想要“啪”地一下收腿站好，却根本没有站稳的意识。其结果便是本人抖了又抖，即便尝试恢复平衡，也根本无法站定……像是芦苇草一样晃来晃去。
“哈哈哈——”
就算是林爷爷也被这一幕逗乐了，他抚着胡须，像是一名普通的老人一样面露慈祥，“不必那么紧张，老夫也不是什么吃人的魔鬼。”
秦安安知道这当然只是场面话。
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眼前的老人刻意为难，她们根本不用跑今天这趟。
苏可念却没有那样的意识，还以为是老人主动服了软。少女一边憨憨地笑，一边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后脑。
“那个，我为您沏茶。”她举起茶壶，为八仙桌上的茶杯注入了茶水，又将茶杯向老人的方向推了推。
茶叶是秦安安让佣人事先帮忙泡好了的。虽然使唤别人的佣人为他们原本的主人煮茶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但这并不是关键，倒茶的行为本身才是重中之重。
考虑到细节，想到聊天时可能需要茶水润喉，并主动提供关照，可以清晰地体现出我方的用心，尽可能地展现出苏可念好的一面。
老人接过茶杯时却突然发难。
“茶水老夫先谢过了，不过……”
林爷爷皱了皱眉，眼光突然变得更加深邃，“苏姑娘，你的反应看起来不太自然，动作也十分僵硬。比起自己‘主动想要这样做’，看起来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点着你——”
他顿了顿，握住拐杖的手变得更紧了些，声音也变得更加严厉。
“我应该说的没错吧？”
苏可念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在给自己添茶时，茶水从杯口里溢出了一点。
……有点太瞒不住事情了，真是的。
“看来我说得没错。”
老人自然也注意到了苏可念的异样，挥了挥手，“回去吧，苏姑娘。不必做自己不擅长做的事情。”
苏可念顿时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灰溜溜地退回到座位上。
“那么，让我猜猜——”
他眯起了眼睛，转移视线落在了秦安安的身上。
“是你在指点她咯，秦丫头？我看刚刚也是你提醒她来扶我的，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出的主意吧？”
秦安安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真是有趣。孙女跟我说你是个妙人，没想到竟然有趣到这种程度……不过，我想苏姑娘应该不乐意我继续讨论你的事情，既然如此，老夫还是换个话题吧。”
林爷爷摸了摸白髯，语锋一转。
“昨晚，睡得可算踏实？西厢房的房间也算有些日子没有用过了，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心意。”
“谢谢林爷爷关心，我睡得很踏实！”
没等秦安安回答，倒是苏可念快人快语。
“那就好——”
老人微微颔首，“苏姑娘接下来恐怕都要住在老头子我这里咯。要是不合你的心意，闹出点对客人招待不周的丑闻，老夫可有点承担不起。”
“欸？”针对老人口中的部分字词，苏可念有些讶异。
“是吗？你们队长还没有跟你提起过吧。”
他十指交叉，叠成尖塔的造型放在拐杖上，“‘人类操作’，操纵他人，按照自己心愿恣意行动的能力，真是可怕至极。按照老夫原本的想法，至少也应该剥除你身上魔力，彻底无法使用能力以后再让你回归社会，但你们的队长说动了老夫。”
“作为放弃剥除魔力的交换条件，你的禁闭地点由你们的据点转移到了老夫的府上，由老夫亲自进行观察。”
“抑制魔力的针剂，老夫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一日三餐，洗漱沐浴，想要什么东西交代佣人一声便可，还请苏姑娘一直待在林府，什么地方都请不要去。”
……大致的说法，和薇薇安所说其实相去无几。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林爷爷的想法。他同意转移禁闭地点的主要原因，其实是为了争取观察员的身份，进而在是否终止观察期的话题上获得绝对的话语权。
而他这样做的目的也已经显而易见。
“苏姑娘，我知道对于你这个年纪女生来说，限制活动是极其残忍的行为。但恕老夫直言，你的能力是如此的危险，无论是哪个组织或者个人得到了你的能力，都有可能……不，是一定对社会造成巨大的威胁。”
老人沉声道，目光如炬注视着少女的双眼。
“没有人能承担起那样的后果。于是，为了避免最坏的结果发生，还请一直留在老夫的府内。请放心，我已经吩咐过佣人，用最高的礼节与规范进行照顾。如有任何不满，只需告诉老夫一声……”
“不是不是！我，我……”
苏可念已经乱了阵脚。她连林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都无法注意到，声音里已经夹杂了几分焦急的韵味。
“如果这样的条件你无法接受，你还有另一种选择，苏姑娘。”
“另一种选择？”
“对。虽然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并不是正统地与妖精签订契约的魔法少女，我们的研究人员却已经研究出了切断魔力回路，阻遏魔力生成的技术……一般来说，这是针对极个别特殊的魔法少女，类似于惩戒性质的手段，但只要运用在你的身上，就可以避免你的能力为恶人所用。”
老人已然闭上双眼，声音却依旧如同洪钟一般。
“回归社会，像正常的女生一样生活，也是可以办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