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大厅的晨光，是从彩绘玻璃窗最高处那格开始亮起来的。
金色的光先是落在悬挂的龙首标本上，然后缓缓向下，漫过张贴着S级任务的布告栏，漫过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最后在接待柜台前铺成一片温暖的光池。
而那片光池的正中央，有一颗粉色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夜漓——三号桌的草莓巴菲！”
“来啦来啦！”
粉色脑袋猛地弹起来。
夜漓用力眨了两下湛蓝的眼睛，把残留的困意挤出去，然后踮起脚尖从柜台上方取下那杯比她脸还大的草莓巴菲。
粉色的侧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发尾扫过围裙的系带，端着巴菲穿过大厅的步子又轻又快。
三号桌的客人是公会的老面孔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斧战士，盔甲上的划痕比他的皱纹还多。
他看见夜漓端着巴菲过来，脸上的疤都笑得挤在了一起。
“谢谢小夜！”
他接过巴菲，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板。
“每次看到你，感觉任务疲劳都消失了。”
“能帮到大家就好~”
夜漓眯起眼睛笑。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又像棉花糖表面那层快要融化的糖霜。
斧战士旁边的同伴，一个瘦高个的弓箭手用手肘捅了捅他：“你看小夜，明明都十六了，个子还跟十三四岁似的，是不是公会给的工资太低吃不饱啊？”
“胡说八道！”
夜漓鼓起腮帮子。
“我吃很多的！”
只是光吃不长而已。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好好好，吃很多吃很多。”
弓箭手举起双手投降，语气像在哄小孩。
夜漓气呼呼地转身，围裙的裙摆划出一道圆弧。
身后传来压低的窃笑声和一句“真的太可爱了”，她假装没听到。
回到柜台后面，夜漓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粉色发尾打圈。
湛蓝的眼眸盯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冒险者，焦距却明显飘到了某个不存在的远方。
她的内心，此刻正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刷着弹幕。
‘说我像十三四岁的那位，上个月你在黑雾森林被变异蜘蛛追得满地图跑的时候，是谁趁你队友不注意一镰刀把那蜘蛛切成两半的？’
‘还有那个说我可爱的斧战士，你说“可爱”这个词的时候能不能看看你桌上那杯巴菲，你已经连续点了一个星期了，草莓摄入量快赶上我了你知道吗？’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巴菲里的草莓确实很甜……厨房新换的供应商？’
‘啊，洛琳姐姐今天是不是该回来了？说出差三天，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小夜！五号桌两杯草莓奶昔！”
“来啦~！”
‘五号桌不是那个上次想约我出去被拒然后就到处说我“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法师吗？点奶昔就好好喝奶昔，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然今晚你家窗户可能会被一只路过的亡灵不小心砸碎哦。’
她端着奶昔走过去，笑容甜得像蜜糖。
五号桌的法师接过奶昔，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
夜漓歪了歪头：“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
“好的~请慢用~”
‘这就对了。乖乖喝你的奶昔，别想有的没的。’
傍晚的钟声响了六下。
公会的冒险者陆陆续续回到大厅，交接任务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
夜漓踮着脚尖在人群里穿梭，端茶送水收任务单，粉色的侧马尾在人堆里若隐若现，像一只忙碌的樱花色蜜蜂。
“夜漓，把这个送到档案室。”
文书组的姐姐把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堆在她面前。
“好~”
‘这摞文件比我还高，你是真心觉得我能搬动吗？虽然我确实能搬动，但我现在可是F级吉祥物设定啊姐姐。设定，注意设定。’
她摇摇晃晃地搬起文件，故意走出了一种随时会摔倒的惊险步伐。
路过的一个战士顺手帮她扶了一把，收获了夜漓一个感激的眨眼。
‘计划通。’
接近关门时间，大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夜漓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解下围裙挂好。
洛琳还没回来。
她站在公会门口踮着脚望了望街道尽头，粉色的发尾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夜，还不走吗？”
守夜的大叔冲她喊。
“就走啦！”
她冲着空荡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公会里。
今晚轮到她值夜班，其实就是睡在公会的值班室，以防有人半夜提交紧急任务。
这种事一年也遇不到几回，所以值夜班基本等于换个地方睡觉。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盏油灯。
夜漓把油灯调到最暗，抱着枕头坐在床上。
窗外，月亮正从云层后面爬出来，冷冷的光洒在后巷的石板路上。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银色的小发饰。
那是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花瓣细长，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的苍色光晕。
冥月。
她将发饰举到眼前，湛蓝的瞳孔倒映着那抹冷光。
‘今天也很顺利。没有人发现。大家都觉得我只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嘴角微微翘起。
‘这种日子，真好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后巷，脚步声，三道。
靴底有铁掌，踩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其中一道比另外两道更轻，是潜行者的步伐。
还有呼吸声。
三道呼吸里，有两道粗重，一道刻意压制。
‘啊，这个节奏。这个熟悉的节奏。’
‘敌袭。’
她放下发饰，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后巷漆黑一片，但她的蓝瞳捕捉到了三道轮廓：一个在巷口望风，两个正贴着墙壁向值班室的窗户移动。
其中那个走潜行步法的人，手里提着一把泛着暗绿色光泽的匕首。
淬毒。
‘哇哦，专业的。不是普通的小偷呢。’
夜漓歪了歪头，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那么问题来了，是冲公会来的，还是冲我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公会围裙已经脱了，现在穿着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睡裙，领口绣着小兔子图案。
‘如果冲我来的，那就说明：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不太可能。’
‘那就是冲公会来的。想趁副会长不在，从公会里偷什么东西？’
‘或者是想绑个人质？公会里最弱、最好欺负的人质是谁呢，啊，是我呢。’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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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黑影翻进了后窗。
窗子本来锁着，但那个潜行者用匕首尖在锁孔里轻轻一拨，锁就开了。
手法干净利落，显然是老手。
三人落地的声音很轻。
公会大厅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彩绘玻璃窗上的圣徒像在月光下变成了一排沉默的黑影。
“值班室在二楼。”
其中一个低声。
“那丫头应该已经睡了。直接堵嘴绑走，别让她出声。”
“确定是她？”
另一个问。
“情报说这公会里最弱的就是那个粉色头发的接待员？”
“F级，灵力波动趋近于零，身高不到五尺，体重不到九十斤。不绑她绑谁？”
夜漓盘腿坐在值班室的床上，听着楼下毫不掩饰的讨论。
‘身高不到五尺真是对不起了。’
‘体重不到九十斤也是。’
‘灵力波动趋近于零，这个是我故意的，但你这么大声说出来还是让人有点不爽。’
脚步声上了楼梯。
潜行者打头，两个重装在后。
战术队形倒是很标准。
夜漓叹了口气。
非常轻的一声叹息。
然后，她站了起来。
米白色的睡裙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小兔子图案被窗外的月光映得格外清晰。
她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背后，没有束发带。
门被推开了。
潜行者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粉发少女。
她看起来完全醒了，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有点过分，但除此之外，没有武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防御姿态。
就是一个穿着兔子睡裙的小姑娘。
“别叫。”潜行者举起了匕首，声音低沉。
“乖乖跟我们走，不伤你。”
夜漓歪了歪头。
“那个……”她的声音软软的。
“我能问一下，是谁派你们来的吗？”
潜行者沉默了一秒。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被夜袭的小姑娘第一反应不是尖叫而是提问。
“不关你的事。”
“可是要绑走我诶，怎么不关我的事？”
夜漓眨了眨眼睛。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草莓蛋糕可以接受惊喜，绑架不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潜行者失去了耐心，伸手来抓她的手腕。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根纤细的手指抵在他的手腕上。
是夜漓的食指。
力道不大，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但他的手就是动不了。
潜行者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那根手指，然后看手指的主人。
粉发少女抬头看着他。
那双湛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旋转。
“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软糯的调子，但是温度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