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琳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桌上摊着那张泛黄的委托单,雾沼的地图,米露的灵力检测数据,还有那个从神殿石台上带回来的法器碎片。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坐。”
洛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夜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如小学生见班主任。
办公室的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没有人,楼下大厅里的笑声和碰杯声被木门和楼梯隔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洛琳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那个人拿走你师父的心脏,想做什么?”
“不确定。但如果他的实力确实与我同级或更高,他不需要心脏本身的力量。他需要的是钥匙。”
夜漓耸了耸肩。
“冥界最深处有一扇门。那扇门不是任何灵力可以打开的。需要三把钥匙——师父的心脏是其中之一。”
“另外两把在哪里?”
“一把在我体内。灭世兵器。转生时以女性之身承载的封印。”
洛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夜漓时,那个发烧昏迷的小姑娘身体轻得不像话。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因为营养不良。
现在她知道,那个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件足以抹消世界概念的存在。
“第三把呢?”
洛琳手指点了点桌子。
“不知道。师父没有告诉我。他只说第三把钥匙不是物品,是一种‘状态’。需要等到特定时机才会出现。”
夜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那个人——他既然能找到雾沼,知道心脏的位置,知道如何解开曼陀罗封印,他很可能也知道第三把钥匙是什么。”
洛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夜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面对灭世危机时应有的表情。
她只是伸出手,把夜漓额前一缕被雾气打湿后又被风吹干,因此翘起来的碎发按下去。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三年。
知道夜漓的真实身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仍然是这个。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找什么钥匙。你要记住一件事。”
洛琳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公会。有同伴。有我。”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弧度。
“还有你那个远房堂兄。”
夜漓抬起头,湛蓝的眼眸对上碧绿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瞒了你三年”,想说“你为什么不骂我”——
然后她发现洛琳的手指还在她头发上,动作和过去每一次给她编头发时一样温柔。
她什么都没再说。
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洛琳的手腕上。
洛琳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
过了很久,夜漓坐直身体,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重新戴上了那个棉花糖般甜美的笑容。
“那洛琳姐姐——草莓巴菲可以吃了吗?守夜大叔说放了双倍草莓。”
洛琳看着她。
三秒前还在讨论灭世危机和冥界钥匙的冥界主宰,现在正用她最熟悉的眼神——
为了多吃一杯巴菲而撒娇的小女孩——
看着她。
这是伪装吗?洛琳想。
不,这不是。
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能一边背负着世界的重量,一边为了一杯草莓巴菲亮起眼睛。
能一边面对混沌系的未知威胁,一边问“草莓蛋糕的配方以后由谁来做”。
能一边承认自己是冥界的主宰,一边把头抵在姐姐手腕上。
英雄王和吉祥物,从来不是两个互相矛盾的身份。
“走吧。”洛琳拉开办公室的门。
“再不去那杯巴菲就要被守夜大叔自己吃掉了。”
“他敢——!”
夜漓从椅子上弹起来,粉色侧马尾几乎甩出了残影。
她冲下楼梯的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在地底深处与混沌系力量正面对峙过的人。
洛琳跟在后面,步幅不紧不慢,嘴角挂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当夜漓推开厨房门,发现那杯草莓巴菲完好无损地放在冰箱第二层,旁边还多了一个用保鲜膜封好的盘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个草莓大福,盘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用的是公会的公用便签纸:
“给夜漓。副会长的份在另一边。请自觉。——A”
夜漓打开冰箱的另一扇门。
里面是一杯正常尺寸的草莓巴菲。
没有双倍草莓,没有大福,没有便签。
洛琳站在她身后,看着冰箱里两杯待遇天差地别的巴菲,沉默了整整三秒。
“你堂兄——”
“远房的!”
夜漓捧着草莓大福的盘子,已经开始拆保鲜膜。
“洛琳姐姐,堂兄是远房的。远房亲戚的规矩和普通亲戚不一样。”
“什么规矩?”
“比如……草莓大福归妹妹?”
她咬了一口大福,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含糊糊。
“这个真的很好吃,皮很薄,草莓很甜,红豆沙是自己做的不是买的——你尝一口?”
洛琳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半个大福,又看着夜漓那张因为塞满食物而鼓成仓鼠的脸,忽然觉得:管他是混沌系还是灭世级,谁要是敢动她家的吉祥物,她就让谁见识一下风之剑圣的全力一击。
虽然那个全力一击可能对冥界主宰级别的敌人来说只是微风拂面,但她相信,旁边那条龙应该不会介意她蹭个助攻。
“好吃吗?”
夜漓问,又咬了一口大福,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行。”
洛琳咬牙切齿。“下次让他多做几个。”
厨房窗外,夜色渐深。
城镇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公会大厅的值班室还亮着一盏灯。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夜漓把最后一口草莓大福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湛蓝的眼眸映着厨房窗外的灯火,亮得像一片被星光浸透的晴空。
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粉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忽然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缓步朝公会方向走来。
银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头顶的漆黑龙角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他的大衣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肩上落着远方的露水。
正经过的面包店门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让她想起出发前那天的薄饼,还有那句“如果你回不来,我会去接你”。
“洛琳姐姐,”她头也不回。
“阿尔文先生回来了。”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粉色发尾,缠了一圈又一圈。
远处那个身影在公会门口停下,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准确无误地对上了厨房的窗户。
隔着整条街的距离,那双瞳孔依然亮得让人无法忽视。
洛琳靠在冰箱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正常待遇”的草莓巴菲,目光在窗外的阿尔文和窗边的夜漓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回来就回来,”她不紧不慢地挖了一口巴菲。
“又不是第一次回来。”
夜漓没有接话。
她已经不在厨房里了。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公会大门被推开时门铃的脆响。洛琳站在厨房窗前往下看。
她看到那个粉色的身影小跑着穿过街道,在那个银发男人面前停住。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看到夜漓仰起头,阿尔文低下头,她的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洛琳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巴菲。
味道确实不错。
但没有草莓大福好吃。
明天一定要让那条龙把配方交出来。
夜漓推开公会大门的时候,门铃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清亮。
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
路灯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黄,阿尔文就站在光晕的边缘,银发在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肩头沾着夜露,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看起来走了很远的路。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夜漓小跑到他面前,仰起头。
她的粉色长发还披散着,发尾微微翘起,睡裙领口的小兔子图案从外套里探出半边耳朵。
阿尔文低下头看她。
金色的竖瞳在路灯下缓缓收缩,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手,拂去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点白色粉末——
那是草莓大福的糖霜。
“调查雾沼外围的亡灵残留,比预计多花了些时间。”
“查到什么了?”
“回去再说。”
阿尔文看了一眼她身后灯火通明的公会大厅。
“你还没吃晚饭?”
“吃了!守夜大叔留的巴菲,还有你放在冰箱里的大福。洛琳姐姐也吃了,她觉得你的大福做得不错。”
夜漓顿了顿。
“不过她说明天要来找你要草莓蛋糕的配方。”
阿尔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在路灯下看起来既从容又危险。
“让她来。”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像要打起来一样?”
“我们没有打起来。”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用那种笑,每次你用那种笑她就会更生气——”
“那不是笑,是友善的表达。”
“你管那种让周围温度下降三度的表情叫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