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漓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刺痛让她重新冷静下来。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有一件事很明确——
这场棋局,从她转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而她刚落下第一枚棋子。
她转身,沿着洛琳走过的台阶一步步向上,粉色长发在身后摇曳。
曼陀罗发饰安静地别在她的发间,花瓣上最后一缕苍炎在她走出最后一道骨门时悄然熄灭。
神殿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门上那朵逆向旋转的曼陀罗花纹章最后一次亮起,然后陷入长久的沉寂。
雾散了。
雾沼外围的灰色浓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视野尽头,露出一片平坦的荒原。
天边正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把荒原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夜漓看到荒原尽头亮着一簇火光,那是一种更幽深,更熟悉的暗金色,那是龙瞳在黑暗中自发散逸的光。
阿尔文站在荒原边界,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披着件大衣,银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头顶的漆黑龙角在微光中泛着冷芒。
他身后是艾琳临时搭的营地帐篷,缇娜裹着毯子坐在篝火旁正在喝热汤,远远看到洛琳的队伍从雾中走出来,激动得差点把碗扣在自己腿上。
“副会长!夜漓姐姐!你们终于——”
缇娜的声音在看清夜漓的表情时卡住了。
粉发少女走在队伍最前面,没有缩在洛琳身后,没有拉着谁的袖子,只是安静地走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吉祥物了。
阿尔文远远看着她,没有挥手,没有喊她的名字。
他只是把没有点燃的灯放在脚边,然后朝她走了过去。
夜漓站住了,不知为什么有点心虚,像偷偷出去打架被家长发现的小孩。
“我回来了。”
“我知道。”
阿尔文揉了揉她的头。
他没有问任务怎么样,没有问遇到了什么危险,只是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雾气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打量了一眼她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深蓝披风。
“冷吗?”
“不冷。洛琳姐姐的披风很厚。”
“我说的是你。”
阿尔文的目光越过夜漓肩头,看向正朝这边走来的洛琳,嘴角浮起那个洛琳最讨厌的,气定神闲的微笑。
“洛琳副会长,辛苦了。看来这次任务比预想的复杂。”
洛琳在他面前停下。
两人再次面对面——
上一次是在公会大厅,这次是在雾沼边缘。
环境变了,但那种无形的火花一点没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她是谁。她的真实身份。她来禁域要面对什么。”
“当然。”
阿尔文的微笑纹丝不动。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毕竟她是我的——”
“堂兄。”
夜漓在两人之间举起一只手,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软糯甜度。
“堂兄。远房堂兄。家族遗传,长角的远房那支。”
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分别看了两人一眼。
“我们能不能先回家再讨论这个?缇娜的汤好像要凉了。我也饿了。而且我的便当盒还在马车上,里面有草莓大福,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洛琳和阿尔文同时看向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判断——
她在装傻。
她又开始了。
但她说的确实无法反驳。
奶油确实会化。
便当确实在马车上。
天确实快亮了。
洛琳先妥协了。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朝营地走去。
“收拾东西。一个小时后出发回公会。夜漓,草莓大福分我一半。”
“好!”
阿尔文目送洛琳走进营地,然后低头看着夜漓。
“她知道了多少?”
“基本上都知道了。除了——”
夜漓压低了声音。
“你的契约和我们的同居关系我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回去的路上你不要多说话,尤其是不要在她面前叫我‘妻子’,不然她可能会真的拔剑砍你。到时候我夹在中间很难做的。”
阿尔文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草莓大福。整个。回去之后单独给我做。不许分给副会长。”
“成交。”
远处,营地的篝火在晨光里显得越来越微弱。
缇娜端着热汤跑过来迎接夜漓,一边跑一边喊“夜漓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好担心你”。
艾琳在帐篷外整理急救箱,远远对她挥了挥手。
洛琳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咖啡,看着夜漓被缇娜扑了个满怀,被米露拉着袖子问还能不能继续野史访谈,被艾琳走过来往头上盖了一条毛毯的整个画面,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微笑。
阿尔文走在最后面,金色的竖瞳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缓缓收缩。
他没有参与前面的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粉发少女被同伴们簇拥着越走越远,时而跳起来抢米露的卷轴,时而弯腰帮缇娜系鞋带。
她看起来和出发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个软糯可爱的公会吉祥物,还是那个会为了草莓大福跟人讨价还价的小姑娘。
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不管那个留下纸条的人是谁,不管那颗失踪的心脏意味着什么,不管即将到来的风暴有多大,她这一次有同伴,有姐姐,有闺蜜,有一条从前被她封印,如今帮她煎薄饼的魔龙。
阿尔文想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她和自己打得天昏地暗,封印自己时连眼睛都没眨。
现在她和一个人类剑士为了草莓蛋糕的配方在较劲。
他忽然觉得,被封印的那一千年好像也不算太亏。
马车驶入公会所在城镇的街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深秋的暮色里洇开,把石板路上的水洼映成一地碎金。
缇娜趴在车窗边,裹着艾琳给她加的毯子,鼻尖压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平面,嘴里还在念叨:“下次出任务我一定要带抗冥界灵力的护符,我查过了,市面上有三种型号,最好的一种是用银曜石做的,就是有点贵,不过我攒了三个月工资应该够,等我买到了就算被雾包围也不会再灵力逆流,到时候副会长你们就不用中途把我送出来——”
“你的灵力还没恢复完全,少说两句。”
艾琳坐在她旁边,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
“我已经恢复八成了!刚喝的那碗汤是艾琳姐姐特制的对吧?我一喝就觉得灵力在涨,比市面上卖的灵力回复药水好用多了——”
“那是鸡汤。”艾琳无语。
“你只是饿了。”
缇娜闭上了嘴。
米露在对面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卷轴抖进车窗外。
她已经笑了一路了,自从夜漓答应她回去之后可以做“有限度的访谈”,她就在一种持续亢奋的状态中反复翻着那份野史合集,用红笔在上面疯狂批注,偶尔抬头看一眼夜漓,眼神里写满了“你真的是那个亚雷克斯天哪我跟你分享了你的野史八卦”。
夜漓坐在洛琳旁边,披着洛琳的深蓝色披风。
她没有参与车厢里的热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景在暮色里缓缓后退。
面包店门口挂着打烊的牌子,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熄,武器店的学徒正在收门口展示架上的样品剑。
这些场景她看了三年,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但今天看它们的感觉不一样。
是因为,她第一次不需要在路过这些地方时装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她可以只是夜漓。
马车在公会门口停下。
守夜大叔从门房里探出头,看到洛琳从马车上跳下来,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到夜漓跟在后面下车,眼睛立刻亮了:“小夜回来了!平安回来就好!厨房里给你留了草莓巴菲,今天下午新做的,放了双倍草莓——”
“真的吗!”
夜漓的眼睛亮了。
这个反应完全发自内心,不需要任何伪装。
“先去值班室做灵力检查,然后写任务报告,然后再说巴菲。”
洛琳一把按住正往厨房方向蹿的粉发少女。
“还有你——米露——你的检测卷轴数据要全部归档。缇娜去医务室做二次检查,艾琳你监督她。夜漓,跟我来办公室。”
夜漓停下脚步,转过身,眨了眨湛蓝的眼睛。
“洛琳姐姐,我的灵力检查……要做吗?”
洛琳看着她。
公会规定,所有执行外勤任务的成员归队后必须接受灵力检测,以确认是否受到异常灵力污染。
但夜漓的情况显然不属于“规定”能覆盖的范畴。
一个灵力压制到趋近于零的冥界主宰,让检测员怎么测。
测出来的数字是F级,那等于白测。
测出来的数字是S级以上,那检测仪器可能会炸。
“……书面报告。”洛琳妥协了。
“你自己填一个合理的数字。”
“好的。”
夜漓乖巧点头。
“不准填S级以上。”
“那就填F+?比F高一点点,显得我有在努力进步。”
“随你。”
洛琳已经不想在这件事上较真了。
米露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洛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赶紧收起卷轴,拉着缇娜往医务室走,走之前不忘回头对夜漓做口型:别忘了访谈!
夜漓装作没看到。
阿尔文没有跟着马车一起回来。
他在队伍抵达城镇外围时就先离开了,说要去确认一些事。
夜漓没有问他去哪里。
她大概能猜到——雾沼外围的亡灵异常聚集,封印核心被渗透,师父的心脏被取走,这三件事加起来,足够让一条活了上千年的灾厄魔龙意识到什么。
他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草莓大福在冰箱第二层。别让副会长一个人吃完。”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我很快回来,等我。
夜漓走进公会大厅。晚上的公会和白天的喧闹截然不同。
交任务的柜台已经关了,布告栏上贴满了明天的任务预告。
几个值夜班的冒险者坐在角落里喝酒,看到她进来,远远举杯打了个招呼。
她笑着挥了挥手。然后她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推开洛琳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