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明天早上的薄饼。”
“现在是半夜。”
“薄饼面糊需要提前准备，在冰箱里静置一夜。这是你们公会厨娘教我的。”
他把面粉倒进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明天早上副会长会过来拿草莓蛋糕的配方。加上米露的野史访谈，缇娜的侦查术式汇报，以及艾琳的新急救方案演示——明天公会会很热闹。你需要吃好一点。”
夜漓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这个背影她见过无数次——
前世在战场上，他的背影是遮天的龙翼和灼热的龙息。
今天在晨光里，他的背影是深灰色毛衣和沾着面粉的围裙。
她忽然笑了。
没有伪装的可爱，没有白切黑的冷笑，那是真正的，被逗乐的，发自心底的笑。
她把坠子挂在脖子上，塞进睡裙领口。
水晶瓶贴着胸口，很凉。但旁边那颗草莓大福带来的热量还没散尽。
“阿尔文。”
“嗯？”
“明天早上，草莓大福多做几个。洛琳姐姐说你的配方不错，米露肯定会蹭，缇娜也会想尝——”
“已经在做第二批了。”
阿尔文指了指冰箱。
“冰箱第二层，保鲜盒里。十二个。够你们公会所有人分。”
夜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冰箱，再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薄荷，灶台上多出来的两个新锅，和自己正坐着的这张新床。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的 极其复杂的声音。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阿尔文没有回头，但他搅拌面糊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搅拌，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夜漓能听出来的笑意。
“那是我的特权。”
进入十二月之后，这座边境城镇反倒比往常更热闹了一些。
原因无他，创始祭要到了。
这是大陆通行的古老节日，纪念冒险者公会创立的日子。
按照惯例，公会会用公共基金在中央广场办一场庆典，全镇的人都可以参加。
有免费的烤肉和热红酒，有临时搭起来的游戏摊位，有占卜师摆摊看水晶球，晚上还会放烟花。
对于常年与魔兽和任务打交道的冒险者们来说，这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放松。
对于镇上的普通人来说，这是冬天来临之前最后一场热闹。
往年这个活都是洛琳一手包办的。
从场地布置到摊位招商到节目安排，全是她一个人扛。
但今年不一样。
因为阿尔文来了。
“堂兄先生，听说你会做甜品。”
洛琳在十二月的第一次筹备会议上，用公事公办到近乎冷淡的语气对阿尔文说道。
“庆典的甜品摊位需要一个负责人。”
阿尔文坐在公会大厅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面不改色：“我的甜品不卖。”
“为什么不卖？”
“我做给夜漓吃的。如果拿出来卖，她会不高兴。”
全场安静了一瞬。
米露和缇娜对视一眼，艾琳低头假装在整理弓箭弦，守夜大叔在角落里假装打扫卫生但实际上把扫帚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夜漓坐在洛琳旁边，双手捧着草莓巴菲，湛蓝的眼睛眨了眨，声音软糯而无辜：“我没有不高兴呀。”
“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把你的甜品拿出来卖给全镇的人？”
阿尔文挑了挑眉毛，看向她。
夜漓挖了一口巴菲，想了想，然后歪头对阿尔文笑了一下：“可以做两份嘛。一份给我，一份给庆典。反正你每天做给我吃的那份又不会少。”
阿尔文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洛琳，微微颔首：“甜品摊位我负责。但只做一个品类。草莓大福，每日限量三百个，售完即止。”
洛琳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
这大概是两个月来她头一回在正面对话中没落下风，尽管阿尔文接下来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需要一个助手。”
“谁？”
“副会长。”
阿尔文的微笑无懈可击。
“庆典当天摊位会很忙，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副会长的编发手艺无人能及，想来揉面团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洛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她没有拒绝。
是没法拒绝。
因为全镇的人都知道副会长一手包办庆典，如果她拒绝帮忙甜品摊位，等于承认自己怕了这条龙。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庆典定在十二月第三个休息日。
从那天清早起，中央广场就一点一点地热闹起来。
摊贩们推着车占据主道两侧，烤肉架上腾起白烟，风把孜然和蜂蜜的焦香吹得满街都是。
铁匠铺老板在广场东角摆了个力量测试机，宣称任何能砸响铃铛的人今天买武器打七折。
武器店隔壁的占卜师支了个紫色帐篷，门口挂着“水晶球占卜·爱情运半价”的牌子，排队的人从帐篷口延伸到喷泉边上。
而喷泉正对面的黄金位置，就是甜品摊位。
阿尔文把摊位布置得不像一个临时摊点，倒像某家高档甜品店直接把橱窗搬到了大街上。
白色桌布一尘不染，草莓大福整齐排列在竹编盘里，每个都用糯米纸单独托着，粉色的草莓切面朝外，在晨光下闪着鲜亮的光泽。
三百个草莓大福按批次从公会厨房运来，每批五十个，每隔两小时补一次货，保证任何时候买到的都是最新鲜的。
排队买大福的队伍从摊位前排到了街尾，还拐了个弯。
但排在最前面的人，未必是为了大福来的。
“请给我两个草莓大福——不，三个！我帮朋友带一个！”
排在最前面的女法师递出钱，声音在尾音处飘了一下。
她接过大福时目光一直黏在摊主身上：阿尔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系着白色围裙，银发用黑绳束成低马尾，头顶那对漆黑龙角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他找零的动作行云流水，对每个顾客都彬彬有礼，但金色竖瞳只在扫描摊位库存和确认夜漓位置时会亮一下。
“你的手。”
阿尔文对排在第二位的中年冒险者说。
那个冒险者伸手去接大福，手上有明显的泥巴痕迹和某种不明的深色污渍，看起来刚从铁匠铺的力量测试机那边过来，指甲缝里还塞着修装备时留下的油垢。
“……什么？”
中年冒险者愣了一下。
阿尔文从摊位下面抽出一张湿巾递过去，表情礼貌到无可挑剔，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与甜品摊位极不相称的威严：“吃甜品之前请先清洁双手。这是对甜品最基本的尊重。”
中年冒险者接过湿巾，一边擦手一边嘟囔“这也太讲究了”，但擦完之后发现自己擦下来的灰确实有点多，就不再吭声了。
排在后面的人见状，纷纷开始偷偷检查自己的指甲缝。
与此同时，洛琳正站在摊位的操作台后面，两只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满了糯米粉。
她今天的任务是在后台做草莓大福，这是阿尔文“建议”的。
而她之所以接受这个建议，是因为阿尔文说了一句话：“揉面需要手劲。副会长的剑术功底正好用得上。”
这句话让洛琳觉得，如果她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的手劲不行。
所以她站在这里，把面团揉出了拳击沙袋的气势。
“面团的软硬度怎么样？”
阿尔文探过头来。
“……还行。”
洛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阿尔文看了她手中的面团一眼，评价道：“你揉面的手法和你出剑一样，力量有余，柔和不足。再多揉三十下，面筋才会均匀。没关系，继续。”
洛琳继续揉面。
案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旁围观的米露后来在公会日志里写道：“那是整个庆典中唯一让我感到恐惧的时刻——不是对危险的恐惧，是对副会长的眼神的恐惧。”
广场的另一端，夜漓正抱着艾琳的胳膊在逛摊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呢斗篷，领口有一圈蓬松的兔毛滚边，粉色长发用洛琳早上给她系的天蓝色丝带编成了松散的侧辫，辫尾垂在肩前。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裹在奶油里的草莓糖。
她在铁匠铺老板的力量测试机前停下来，对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铁铃铛研究了半天，然后伸出手指弹了弹底座。
“小姑娘要不要试试？”
铁匠铺老板笑眯眯地把锤子递给她。
“砸响铃铛的话，今天武器打七折哦。”
夜漓接过锤子。
锤柄比她的小臂还粗，她双手握着才能勉强举起来。
她歪歪扭扭地举起锤子，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用力一砸——
锤头砸在测试机的受力板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指针晃了晃，停在刻度表最低的那一格。铁铃铛纹丝不动。
“哎呀，差一点点。”
夜漓把锤子还给老板，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艾琳在旁边看着她，表情温和，什么也没说。
她想起两个多月前雾沼的夜晚，这个“连力量测试都砸不响铃铛”的粉发少女，只用一只手就合上了深渊裂缝。
就在这时，远处甜品摊位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地转过头，沿着街道看过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沿着主街走来。
那是一个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