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近乎透明，碧蓝色的眼睛像是用教堂彩绘玻璃熔成的。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圣职者长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纹样，腰间挂着一枚刻有圣徽的令牌。
步伐不紧不慢，姿态端正得像在走圣堂的中央过道。
沿途的冒险者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表情变了。
因为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圣子赛拉弗，天界圣堂排名第三的圣职者。
据说他在圣堂内部的地位仅次于教皇本人，据说他曾经独自净化过一座被恶魔占领的城市，据说他的圣光术可以让濒死之人当场复活。
但这些据说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现在正站在冒险者公会庆典的入口处。
站在一个满是烤肉油烟味，力量测试机和半价占卜摊位的世俗庆典上。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琳琅满目的摊位，越过喷泉溅起的水雾，精准地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夜漓正站在力量测试机旁边，歪着头和艾琳说话。
奶白色的斗篷衬得她整个人软乎乎的，侧辫上的天蓝色丝带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还没有察觉到那道从街口投来的目光，正踮着脚把刚买的烤棉花糖递到艾琳嘴边。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街口传来的，是从甜品摊位那边传来的。
那是阿尔文放下不锈钢夹子时发出的声响。
很轻，但在他的龙族力量下，夹子和托盘撞击的余韵延续了整整三秒。
围观群众后来回忆说，那一刻排在前面的顾客集体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甜品摊主的金色竖瞳忽然收缩成了一道竖线。
赛拉弗走到喷泉旁边停下，距离夜漓大约二十步。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但除此之外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广场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来。
烤肉的摊主忘了翻面，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
占卜师的兼职学徒从帐篷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颗水晶球。
排队买大福的人同时转过头去看阿尔文的脸色，然后又转回来看喷泉边的圣子，脑袋整齐地左右转动了三个来回，像是网球比赛进行到决赛盘点。
赛拉弗动了。
他沿着喷泉边缘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圣徽的边缘，用天界淬炼的圣银打造，据说能抵御一切邪恶侵蚀的圣徽，此刻被他捏得表面镀层都开始发毛。
夜漓终于注意到了周围异常的目光。
她顺着大家的视线转头，手里的烤棉花糖停在半空中。
看到赛拉弗的那一瞬间，她眨了两下湛蓝的眼睛。
第一下是困惑，第二下是认出来了。
但她没有紧张，只是转过头，对着甜品摊位那边喊了一声，声音软糯而欢快，带着见到老朋友时特有的轻快：“阿尔文先生——赛拉弗来了哦！他说你上次买的草莓品种不够甜，这次特意从天界带了新品种的草莓种子给你试种——”
整个广场沉默了整整三秒。
赛拉弗在喷泉边站住，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是来找夜漓的，不是来找阿尔文的。
草莓种子确实存在。
他带了一小袋天界培育的白草莓种子，想借着过节的名义送给夜漓。
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阿尔文买的草莓不够甜。
他只在日记里写过一次。
而阿尔文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途径是他偷看了自己的日记。
阿尔文从甜品摊位后面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动作从容，面带微笑。那个微笑让排队的顾客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赛拉弗。”他用的不是“圣子大人”也不是“赛拉弗先生”，是直呼其名。
龙族特有的低沉声线把这三个字说得像是在念战书上的对手名字。
“欢迎来参加公会庆典。要买草莓大福吗？限量三百个，售完即止。不过你来得有点晚，现在排队大概要等四十分钟。或者你可以试试副会长的试吃装——她揉的面，虽然没有我揉的那么均匀，但作为试吃版勉强合格。”
洛琳在他背后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团正在揉的面，表情写在脸上：你敢让他吃试吃装？
赛拉弗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去买草莓大福。
他抬起手，指向阿尔文，声音庄重得像是要发布圣堂谕令：“阿尔文·灾厄，灭世级魔龙，被封印千年。根据天界档案记载，你在封印期间曾七次试图突破封印未遂。你的存在对人类世界构成S级潜在威胁。我现在代表天界对你提出——”
“请排队。”阿尔文微笑。
赛拉弗愣了一下：“什么？”
“要买草莓大福，请排队。”
阿尔文指了指身后那条已经排到街尾的长队，表情真诚而礼貌，像是在为一个新来的顾客做导购说明。
“本摊位有规定。不论种族、身份、灵力等级，购买甜品一律排队。圣子大人不会想要插队吧？”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赛拉弗站在原处，手指还维持着指向阿尔文的姿势。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粉色。
是尴尬——
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里，打架，谈判，驱魔都有相应课程，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在甜品摊位前，保持圣子的威严。
就在这时，夜漓走过来了。
她的侧辫垂在肩前，天蓝色丝带在午后的风里轻轻飘动，奶白色斗篷的兔毛领子蹭着她的脸颊。
她左手捧着刚买的烤棉花糖，右手自然地举起来，对着赛拉弗挥了挥，笑容灿烂得和这个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暖。
“赛拉弗！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像咬了一口刚摘下来的苹果。
“你是来参加庆典的吗？天界那边不忙吗？你的圣光课业做完了吗？对了你上次在神殿台阶上说你最近在学烤曲奇，成功了吗？”
赛拉弗的嘴唇动了动。
他准备了开场白，准备了表明立场的严肃声明，准备了代表天界秩序的正式通告。
但他没有准备回答“烤曲奇成功了没有”这个问题。
于是他只能如实回答：“……烤焦了两次。第三次成功了，但形状不太好看。”
“没关系！烤曲奇最重要的是好吃！”
夜漓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认真而温暖。
“下次你带过来，我帮你试吃。阿尔文先生可以帮你看火候，他虽然做甜品很厉害但从来不教别人，我帮你求他。”
赛拉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粉发少女。
她正仰着头对他笑，湛蓝的眼眸里映着午后的暖阳和喷泉溅起的水雾，映出他身后冬日光秃秃的树枝和他肩头金线绣成的圣徽。
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没有芥蒂，没有任何面对天界圣子时应有的紧张。
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那天她踮着脚尖够货架顶层的草莓果酱，他帮她拿下来，她对他道谢时也是这样笑的。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理解了人类为什么发明“可爱”这个词。
现在他想补充一句：我理解了人类为什么害怕失去。
不是因为可爱会被时间带走，而是因为可爱会让你想一直守护下去。
赛拉弗把手放下来，圣徽在腰间轻轻摇晃。
他转向阿尔文，语气依然保持着圣职者的庄重，但声调已经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草莓种子确实是我带来的，但是是给夜漓的礼物。不是给你的。请你不要擅自解读为对你的草莓品质的评价。”
“当然。”阿尔文微微一笑。
“感谢圣子大人对夜漓的关照。要尝尝试吃版的大福吗？我们副会长亲手揉的面。虽然比不上正式版，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你在公报私仇。”
赛拉弗盯着他的眼睛说。
“我只是在维持甜品摊位的秩序。”
阿尔文从竹编盘里拿起一枚形状确实不太完美的试吃版大福，放在纸托上，递向赛拉弗。
两人四目相对。
金色竖瞳对上碧蓝眼眸。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对撞。
然后夜漓从阿尔文手里拿走了那颗大福，塞进赛拉弗手里。
“试吃版也很好吃，我尝过了。洛琳姐姐的手艺在进步。”
她说着回头对甜品摊位里喊了一声。
“洛琳姐姐！你的大福被圣子大人夸奖了！”
“……我没有夸奖！”
赛拉弗慌忙否认。
“你接下来就会夸奖的。”
夜漓眨了眨眼。
赛拉弗低头看着手里那颗形状略扁的大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放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吃到难吃东西的隐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但不好意思承认。
他嚼完咽下去，嘴唇动了动。
“……还不错。”
甜品摊位里传来洛琳的声音：“他说什么？”
“他说还不错！”
夜漓帮她转达。
“什么叫‘还不错’？我揉了整整一下午的面团，换来的评价就是‘还不错’？”
洛琳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脸上还沾着糯米粉，碧绿的眼眸瞪着赛拉弗。
“天界的圣子吃甜品不给好评的吗？”
“……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