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拉弗咳嗽一声,然后生硬地转移话题。
“夜漓小姐,我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夜漓歪头。
赛拉弗深吸一口气。
他来这里确实不只是为了送草莓种子。
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
他需要向夜漓确认一件事,一件涉及她的身份,她的去向,以及天界对她的态度的,极其严肃的事。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个穿着铠甲的冒险者从街口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份刚拆封的信件。
“副会长!天界圣堂的急件!今天早上到的,你当时在揉面,我就先放在办公室了,刚才才发现信封上盖的是最高优先级——”
冒险者跑到摊位前,被面前这诡异的气氛震住了。
左边是穿着围裙的龙族摊主,右边是一身白袍的天界圣子,中间是抱着烤棉花糖的粉毛吉祥物,操作台后面还站着满脸糯米粉的风之剑圣。
洛琳接过信件,拆开封蜡。
扫了一眼内容,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把信纸递给阿尔文。
阿尔文看完,眉头没有皱,但他的龙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过一道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夜漓踮起脚尖,看到信纸上的抬头是天界圣堂的正式公函,内容只有几行字:“致冒险者公会副会长洛琳·雅斯特:据悉灭世级灾厄魔龙阿尔文·灾厄已突破封印。
本堂于两个月前派遣圣子赛拉弗前往调查。
今发现该魔龙与贵公会成员夜漓存在异常密切关系。
请贵公会配合调查,并提供夜漓的身份档案,灵力检测记录及与阿尔文·灾厄的关系说明。
如有必要,圣堂将派遣特别调查组前往贵公会进行现场核实。”
夜漓看完,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赛拉弗。
赛拉弗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捏大福的姿势。
他的表情就像一只被主人发现在沙发上磨爪子的猫——
愧疚,尴尬,拼命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那抹红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和白袍的高领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我两个月前发的调查报告。”他声音干涩。
“当时我刚来公会,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有魔龙的气息。按照规定,我必须上报。”
“可是你刚才说你有事要跟我说——”
“我想告诉你这件事。”
赛拉弗咳嗽一声。
“但还没来得及说,你们就——”
他看了一眼阿尔文,又看了一眼洛琳,再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围观群众。
“这些事不是应该在办公室里谈吗!”
“是你自己站在喷泉旁边喊人家堂兄全名的。”米露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最前排,手里还拿着采访本。
“我可以作证,我听到了。”
“我没有喊——”
“你喊了。你说‘阿尔文·灾厄,灭世级魔龙’。”米露翻开本子,一本正经地念自己的速记。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穿透力很强,排在街尾都能听清楚。”
赛拉弗沉默了。
他现在只想回天界,把自己锁在档案室里,把所有关于“紧急上报”的规章制度重新抄写一百遍。
夜漓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笑了。
是真真切切的被逗乐的笑。
她踮起脚尖,拍了拍赛拉弗的肩——因为她只能够到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按规定办事,没关系。”
她把手收回斗篷里,声音软糯而温暖。
“反正大家早晚都要知道的。而且你两个月前确实不知道嘛。那时候你只知道阿尔文先生是一条跑出来的魔龙,不知道他每天给我做草莓蛋糕,也不知道我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歪着头笑了笑。
赛拉弗低头看着她。
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没有责备,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只有冬日下午的阳光和庆典飘扬的彩旗倒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甜品摊位那边传来了阿尔文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圣子大人,既然报告已经发了,不如趁今天庆典,你亲自向夜漓道个歉。用行动。”
“什么行动?”
阿尔文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那是一张甜品摊位的排班表,显然是今天早上刚做好的。
上面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偏执,每种配料都标注了精确到克的份量。
“会长批准过的,庆典摊位人手不足。”
他的微笑纹丝不动。
“你需要做的是——把这份排班表上最后的空缺填上。”
赛拉弗盯着那张排班表,做了他人生中最勇敢的一个决定。
“我能做什么?”
“帮忙搬面粉。从公会厨房搬到广场摊位。一共六袋,每袋五十斤。搬完之后帮副会长把揉了但还没蒸的面团揉完。”
阿尔文的回答简洁而精确,语气从容得像是早就把这项任务分配好了,只等人来认领。
赛拉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圣职者白袍——金线绣边,圣徽腰坠,天界圣堂特制的防尘防污抗魔力面料,一件就值普通人家一年的伙食费。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声“好”。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转向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整理了一下袖口的金线刺绣,声音恢复了圣堂圣子应有的端庄和庄严,只是说话的内容与这份庄严不太匹配:“请问——公会厨房在哪里?”
五分钟后,赛拉弗站在公会厨房门口,看着面前六袋面粉,陷入了职业生涯中罕见的沉思。
每袋五十斤,整齐码放在墙角,是他刚才从广场摊位那边折返回来亲手摞好的。
而现在,阿尔文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清单,逐项核对。
“面粉搬运——完成。揉面——待定。草莓分拣——待定。摊位清洁——待定。”
阿尔文把清单翻到下一页,语气平和如常。
“揉面需要手劲。圣子大人的圣光术以精准著称,手指灵活度应该足够。副会长的剑术底子已经练出来了,你可以参考她的手法。”
赛拉弗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施展过圣堂最高阶的净化术,曾经在恶魔围攻中撑起过笼罩整个城市的防护罩,曾经被教皇亲自握住说“你是天界的未来”。
现在它们即将去揉糯米面团。
“我有个问题。”
“请讲。”
“你给副会长安排揉面,给我也安排揉面。这是你们公会对待客人的传统吗?”
“不。”
阿尔文将清单翻回首页,指着最下方一行小字,语气认真到让人无法质疑。
“这是甜品摊位对待志愿者的统一标准。副会长是副会长,你是你。我对待所有志愿者一视同仁。”
赛拉弗沉默了一瞬,然后脱下白袍,仔细叠好,放在厨房角落的干净椅子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衣,袖口没有金线刺绣,但面料依然好得不像一个即将揉面的人。
他将袖子挽到手肘,走到操作台前。
洛琳正在那里揉第三团面,看到他过来,面无表情地把装面粉的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先看一遍。我示范。”
洛琳给他示范。
她的动作已经比上午熟练了许多,手掌推压面团的力道均匀而稳定,每一寸面团都被揉得光滑柔韧。
揉好之后切下一小块,搓成圆形,压扁,放上一颗草莓,收口,滚圆。
一个标准尺寸的草莓大福初坯整齐地码放在托盘上。
赛拉弗看着那个初坯,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伸进面粉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圣职者特有的认真——
每一步都严格按照洛琳刚才的示范,分量用灵力精确称过,草莓摆放在正中心,收口的角度都用量角器比过。
但糯米面团这种食材有一个特性:你越是用精确到克的理性去对待它,它越不听话。
他的第一个大福收口处裂了。
第二个形状歪了。
第三个草莓戳破了皮,汁水渗出来,把糯米皮染成了粉色。
“粉色其实也挺好看的。”
夜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烤棉花糖。
赛拉弗猛地转头,下意识想把那个破皮的大福藏起来。
但操作台上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他只能用手虚掩着,耳朵又红了:“夜漓小姐——你不应该在广场上逛摊位吗?”
“逛累了回来看看。”
夜漓踮着脚尖走进厨房,探头看了一眼他手下的大福,眼睛弯成月牙。
“哇,你在学做大福?这个形状是心形的吗?”
“……不是。”
赛拉弗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大福,确实有点像心形,但不是故意做的,是收口的时候手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如实说是失误。
“失误也很好看呀。”
夜漓歪头看着他,表情认真而温暖。
“我觉得心形的大福挺好的,可以做限量款。阿尔文先生——你觉得呢?”
阿尔文站在操作台另一端,正在将刚蒸好的大福装盒。
听到夜漓的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赛拉弗面前那个歪歪扭扭的粉色大福,金色的竖瞳停留在上面整整三秒。
“收口处糯米皮厚度不均,草莓摆放位置偏离中心零点七寸,表皮破损导致果汁外渗。作为商品不合格。”
他的点评精准而冷静,然后话锋一转,看向夜漓。
“但如果你喜欢心形,我可以单独给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