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抬头看向夜漓。
粉发少女正端着一杯红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和刚才吃草莓饼干时一模一样。
她似乎在认真听，但表情完全不像在面对一场可能改变她命运的测试。
更像是坐在公会大厅里听守夜大叔讲睡前故事。
“夜漓小姐，你明白这次测试的严肃性吗？”
安德烈忍不住问。
“明白呀。”
夜漓放下茶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乖巧到能让任何人心软。
“就是测一下我的灵力和阿尔文先生的关系对不对？没问题。我配合。”
“你明白如果检测出异常会有什么后果吗？”
“明白。”
夜漓点头，然后歪头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因为我真的很弱。上次公会的力量测试机我都砸不响。铁匠铺老板可以作证。”
安德烈沉默了。
他发现一个事实：在面前这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面前，任何严肃的官方措辞都像一拳打进棉花里。
棉花还是粉色的，还会对他笑。
测试地点定在公会地下训练场。
这是洛琳安排的，理由是“公会内部事务不便在露天场合进行”。
真实原因是天界带了整整两箱精密检测仪器，如果在广场上摆出来，全镇的人都会跑来看热闹。
以夜漓现在在镇上的知名度：草莓大福代名词，庆典吉祥物，甜品摊位灵感来源——
围观群众可能会自发组成后援团拉横幅，到时候场面更加不可收拾。
地下训练场已经被清空。
训练假人和活动靶全部推到墙角，中央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依次排开三台检测仪器：灵力波频分析仪，属性鉴定水晶球，以及一台表面刻满精密符文的数据记录终端。
这三台仪器的总价相当于公会一整年的运营经费。
安德烈站在长桌后面，看着夜漓走到仪器前。
阿尔文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他没有站到夜漓身边，也没有任何要插手的迹象，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一项。灵力波频分析。”
安德烈按下仪器的启动键。
波频分析仪开始嗡嗡作响，表面符文依次亮起。这是天界技术部最引以为傲的发明。
可以精确测量被测者的灵力波频范围，准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被测者只需将手放在感应板上，仪器会自动读取灵力流动的波形，任何伪装，压制或隐藏都无法逃过波频的捕捉。
“请将手放在感应板上，正常释放灵力即可。”
夜漓将右手放在感应板上。
银色的符文在她掌心下亮起，仪器开始读取。
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粉色睫毛低垂，湛蓝的眼眸看着感应板上流转的光。
波频分析仪的屏幕开始跳动。
数字从零开始上升，升到一定程度后停住了。
波形图在屏幕上展开，是一条几乎与水平线平行的微幅波动。
安德烈盯着屏幕。
波频：正常人类范围下限。
灵力活性：微量。
灵力释放稳定性：极高
在极低水平的灵力输出中保持了令人惊讶的恒定频率。
压制迹象：无。
伪装迹象：无。
伪装或压制的痕迹完全没有。
安德烈皱了皱眉，重新校准了一遍仪器，再测。
结果完全一致。
“……正常。”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困惑。
他抬头看了夜漓一眼。
粉发少女正踮着脚尖好奇地看仪器屏幕，发现他在看她，立刻收回目光，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甜，甜到完全不像一个被测出“正常”之后松了一口气的人。
更像是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人。
但她的灵力检测又确确实实是正常的，连波频分析仪都找不出任何问题。
安德烈让到一边，指向第二台仪器。
“第二项。属性鉴定。请将手放在水晶球上，集中注意力。水晶球会根据你的灵力属性显示不同颜色的光——天界系为金，魔界系为赤，冥界系为苍。如果是无属性或属性微弱，则显示灰白色。”
夜漓将手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的内部开始翻涌。
所有颜色都在球体内旋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漩涡。然后颜色渐渐沉淀下来。
灰白色。
不是金，不是赤，不是苍。
灰白色。
标准的灰白色，和任何一个灵力微弱的无属性普通人的鉴定结果完全一致。
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在水晶球上连按了好几个校准键重新鉴定了一遍。
灰白色。
依然是不含杂质的灰白色。
他抬头看向夜漓。她正歪着头看水晶球里的灰白色光晕，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淡的颜色呀。”
“你的灵力属性是无属性。”
安德烈的声音里那种公务性的严肃已经不知不觉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
“理论上，无属性的个体不可能与魔龙建立灵力链接。因为链接至少需要一方拥有足够强的属性来承托另一方的灵力——就像桥需要桥墩。”
“会不会是灵力链接本身就不存在？”
夜漓眨了眨眼睛，表情天真无邪。
“我的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呀——F+，无属性，灵力微量。阿尔文先生可能是因为封印刚碎，灵力比较紊乱，暂时需要待在我附近稳定状态。不代表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奇怪的链接。赛拉弗大人两个月前可能看错了。”
她顿了顿，声音软糯如初，笑的一脸乖巧：“因为赛拉弗大人，不太了解灵力封印学吧？”
安德烈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夜漓这句话恰好戳中了一个他无法反驳的事实：天界圣堂确实不擅长灵力封印学。
封印学是冥界的领域，天界的技术部只擅长检测和净化。
赛拉弗两个月前上报的“异常灵力链接”，在天界的检测标准下确实缺乏足够的技术依据。而面前这个粉发少女，她的灵力检测是正常的，属性鉴定是正常的，波频分析也是正常的。
她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字：正常。
他转头看向书记官莉兹。
莉兹的记录册上，原本准备记录异常数据的页面几乎是空白的。
只在“波频”一栏写着“正常”，属性一栏写着“灰白（无属性）”，备注栏只写了一句话：“被测者态度配合，笑容甜美。”
“最后一项。”
安德烈指着第三台仪器——那台数据记录终端。
“综合评估。将前面两项的数据整合，与阿尔文·灾厄的灵力特征做对比分析。如果存在灵力链接，系统会自动计算出链接强度和类型。”
他把阿尔文叫过来，将一枚感应探头贴在他手腕上。
阿尔文伸手让他贴，全程面带微笑，配合度极高。
综合评估开始。
屏幕上，夜漓的数据和阿尔文的数据并列显示。
一边是微弱的灰白色灵力波形，几乎贴地飞行。
另一边是沉厚雄浑的暗金色灵力，如地底岩浆般翻涌。
两条曲线在屏幕上平行移动，没有任何交叉，没有任何共振。
安德烈盯着屏幕。
理论上，如果存在灵力链接，两条曲线会在某个频段产生共振。
任何链接哪怕是单向的契约，哪怕是微弱的感应都会在数据对比中留下痕迹。
但现在屏幕上的两条曲线就像两个平行世界的人，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没有任何交集。
“链接强度：无。”
机器自动打印出结果。
安德烈把打印条撕下来，又看了一遍。
他现在非常困惑，但规矩就是规矩，报告显示为阴性就不能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他看了看夜漓，后者正踮着脚尖，从阿尔文手里接过一块草莓饼干，咬了一口之后眼睛眯成了月牙。
“测试结束。”
安德烈声音有些疲惫。
“夜漓小姐的灵力检测结果与公会档案记录完全一致——F+，无属性。未发现与魔龙存在灵力链接。测试结论：不构成异常。圣堂特别调查组将据此结果出具正式报告。”
他停了片刻，然后低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如果没有灵力链接，为什么魔龙会每天给你做草莓蛋糕？”
夜漓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清澈见底。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糯而真诚：“因为阿尔文先生喜欢做甜品呀。”
安德烈无言以对。莉兹在旁边合上了记录册。
当天傍晚，特别调查组的马车驶离公会所在的城镇。
莉兹坐在车厢里整理档案，将测试数据逐一归档。
她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问正在闭目养神的安德烈。
“调查官大人，今天的数据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吗？”
“波频分析，属性鉴定，综合评估——三台仪器都显示正常。数据本身没问题。”
安德烈没有睁眼，声音从闭着的嘴唇间缓缓流出。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
“她说赛拉弗大人‘不太了解灵力封印学’的时候——用的是敬语，还笑得很甜。但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在告诉我天界不懂冥界的领域。而一个普通的F+级公会接待员，不应该知道封印学属于冥界领域，更不该知道天界不擅长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