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漓低头看着他。
湛蓝的眼眸眨了眨,又眨了眨。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桌子的抹布。
“你的头发是粉色。”
艾德温皇子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惊叹,“你的眼睛是蓝色。你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草莓蛋糕。请问你愿意嫁给我,成为我的皇子妃吗?”
缇娜的护符从脖子上滑下来砸在自己脚上。
米露的咖啡杯终于落到了桌上,溅出一圈褐色的水渍。
守夜大叔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闭上了,他觉得这个梦太离谱了。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断掉的护弦线,默默地把它从弓弦上解下来,决定先不管这把弓了。
楼梯上,洛琳的脚步没有继续往下走,但按在剑柄上的手松开了。不是不警惕了,是她在用一种全新的角度审视这个场面。
而在大厅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边,甜品摊位今天没有营业,但阿尔文还是坐在那里。
他面前放着一杯红茶和一份刚写了一半的草莓蛋糕配方改良方案。
他的右手原本端着一个玻璃杯。
公会标准款,耐热,耐摔。
现在那个杯子在他手里碎成了十几片。
不是被捏碎的,是碎了。
裂纹从杯底直贯杯口,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的闪电。
红茶从他指缝间滴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琥珀色的液体。
他的表情极其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和他在庆典上对赛拉弗说“请排队”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但金色的竖瞳已经收缩成了一道细线,瞳孔边缘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晕。
整个公会只有夜漓没有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碎掉的杯子。
因为她还沉浸在困惑中。
“……皇子妃?”
她歪头看着面前这位单膝跪地的青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粉色发尾。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艾德温皇子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按在胸口,姿态标准得可以去当宫廷礼仪课的示范教材。
“我的封地在帝国东部,有一座很大的城堡,有果园,有马场,有足够的草莓田。你喜欢草莓对吧?我可以每天让人从果园里摘最新鲜的草莓给你做蛋糕。”
“草莓田有多大?”
“……三百亩。”
皇子显然没想到她会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了。
“三百亩不够。”
夜漓歪了歪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任务评估。
“我一天至少要吃三杯草莓巴菲,一杯需要大概半斤草莓,一天就是一点五斤,一年就是五百多斤。这还只是巴菲,不算草莓大福,草莓蛋糕,草莓可丽饼,草莓奶昔,草莓酱夹心饼干——你们果园是什么品种?甜度多少?一年几熟?有温室吗?冬天能供应上吗?”
艾德温皇子沉默了。
他从小接受的是帝国最高规格的皇室教育,包括外交谈判,军事战略,灵力理论,贵族礼仪。
但没有一门课教过他如何在第一次见面时回答“你的草莓田能保证一年五百斤的鲜草莓供应吗”这个问题。
他身后的六名护卫集体陷入了沉默。
其中站在最左边那个看起来最年轻的护卫,嘴角在抽动,似乎在拼尽全力憋笑。
“……我可以扩大种植面积。”
皇子最终回答道。
“可是草莓移植很麻烦的,土壤酸碱度要调,灌溉系统要重建,授粉蜜蜂要重新养。至少要三年才能出产量。”
“我可以等三年。”
“三年之后呢?草莓的品种会退化,需要每年育苗更新。你们的园丁会组培脱毒苗吗?”
艾德温皇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现在非常确定两件事。
第一,他确实对这个粉头发的可爱姑娘一见钟情。
第二,这个粉头发的可爱姑娘好像更难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视线。
在他正前方,那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人。栗色短发,碧绿眼眸,深蓝披风,腰间挂着两柄剑。
她走到夜漓身边,停下脚步,将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夜漓肩上。
“殿下。”
洛琳的声音礼貌而冷淡。
“我是冒险者公会副会长洛琳·雅斯特。请问您此次拜访公会,是为了边境委托的事务,还是为了向我的接待员求婚?”
“两者皆有。”
艾德温皇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他进门时那种从容自信的姿态。
“边境委托的事可以稍后再谈。至于这位小姐——”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夜漓身上,暗金色的眼眸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是认真的。请问她叫什么名字?”
“夜漓。”
夜漓自己回答了,她从洛琳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夜空的夜,漓江的漓。”
“夜漓。”
艾德温皇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品鉴某种珍贵的甜酒。
然后他又单膝跪了下去。
“夜漓小姐。我知道我的求婚可能有些唐突。但我从小就被教导,当遇到真正的缘分时,不能犹豫。我愿意给你时间考虑。在边境任务完成之前,我会住在贵公会所在的镇子上。每天都可以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让护卫队先回帝都通报一下——”
“不用通报。”
一个声音从大厅角落里传来。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闷雷从远山背后滚过来。所有人同时转头。
阿尔文从座位上站起来,右手从满桌碎玻璃碴中抽回来,从桌面上拿起一张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干每一根手指。
然后他绕过桌子,穿过大厅。
他的步幅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围裙上还别着早上烤饼干时夹上去的小草莓胸针。
他走到柜台前,站在夜漓另一侧。
和洛琳一左一右,把夜漓夹在中间。
然后他对艾德温皇子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这位殿下。草莓田的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谈。关于夜漓小姐的婚事,有两点需要说明。”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她目前有灵力链接需要维护,对象是我,链接状态暂不支持第三方的婚姻契约介入。”
“灵力链接可以解除。”
艾德温皇子说,语气依然礼貌,但眼神已经变了——
从一见钟情的热情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审视。
他认出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种族。
龙角,金瞳,那种沉厚如地底岩浆的灵力波动。他不是普通的冒险者。
“第二。”
阿尔文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和,嘴角的弧度却深了几分。
“她的草莓蛋糕由我负责。每天。不分节假日。不接受外包。殿下的草莓田再大,也无法替代这一项。”
艾德温皇子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正在评估面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龙族,银发,金色竖瞳,与夜漓有灵力链接。
这些特征加起来,指向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冒险者公会里的人。
“你是——阿尔文·灾厄。”
艾德温皇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皇族特有的克制。
“被封印千年的灭世级魔龙。我读过你的档案。”
“荣幸之至。”
阿尔文微微颔首。
“你和夜漓小姐——是什么关系?”
“堂兄。”
阿尔文和夜漓两人异口同声,语速一致,像是排练过的。
但夜漓的版本后面还多了一长串:“远房堂兄,家族遗传长角的那支,暂住在我家帮我做早餐便当但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她的脸越说越红,声音越说越小。
阿尔文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丝。
艾德温皇子看着面前这一幕。
看着夜漓越描越黑的脸红,看着阿尔文嘴角那个怎么看都不像堂兄的微笑,看着洛琳按在剑柄上的手,看着角落里米露疯狂记笔记的姿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缓缓站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受挫,没有恼怒,反而浮现出一种更难描述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一场比预期更复杂,也因此更有挑战性的棋局。
“我明白了。”
艾德温皇子的声音恢复了进门时那种从容自信。
“我不会收回我的求婚。在边境任务期间,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让夜漓小姐了解我。至于两位——”
他分别看了阿尔文和洛琳一眼,暗金色的眼眸里闪着某种皇族特有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光芒。
“我不会因为竞争激烈就退缩。这是对一位优秀女性的不尊重。”
洛琳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某种微妙的认可——
不是认可他求婚,是认可他最后一句话。
阿尔文的微笑纹丝不动,但靠他最近的夜漓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类似陶瓷继续碎裂的细响。
玻璃碴还在他掌心。
虽然她清楚地记得,他刚才已经把碎杯子丢在桌上了。
“……殿下还是先谈谈委托吧。”
夜漓从两人中间挤出来,重新拿起柜台上的抹布,湛蓝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恢复了标准接待模式。
“边境委托的事比较重要,对不对?”
艾德温皇子看着她那张甜美的笑脸,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击中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