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皇子，从小受过严格的情绪管理训练。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先谈委托。但晚上我可以请你共进晚餐吗？”
“不可以。”
阿尔文和洛琳同时拒绝。
“……当我没说。”
六名护卫中的那个年轻护卫终于没憋住，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噗”声。
艾德温皇子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公会大门刚开，他就站在门口了。没有穿昨天那件藏蓝色的长外套，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深绿色猎装，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篮子。
篮子里整齐码放着六块蛋糕，每一块都切成了规整的方形，表面铺着一层均匀的糖霜，糖霜上点缀着半颗草莓。
六名护卫只剩两个跟在身后，其余的不知被他打发去了哪里。
“夜漓小姐，早上好。”
他将藤篮放在柜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室早安礼：右手按胸，微微欠身。
“这是我让随行御厨今早现做的草莓蛋糕。用的是帝国东部特产的白草莓，甜度比普通草莓高出两成。请品尝。”
夜漓刚从厨房端着自己的早餐出来。
阿尔文今早做的是草莓千层酥，酥皮叠了整整七层，每一层之间夹着手打奶油和草莓切片。
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千层酥，嘴角沾着酥皮碎屑。
看到艾德温皇子递过来的蛋糕篮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瞟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阿尔文还在厨房里洗锅，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似乎没有注意到大厅里的动静。
“谢谢殿下。”
夜漓接过篮子，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白草莓确实很甜，糖霜的甜度也控制得不错。
但酥皮不如阿尔文做的千层酥脆。
她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分，脸上依然是标准的甜美微笑。
“很好吃。”
艾德温皇子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显然把“很好吃”三个字当成了某种积极的信号，完全没有注意到夜漓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和她在庆典上对赛拉弗说“你的大福进步了”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礼貌的，鼓励的，但绝不代表任何特殊含义的语气。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让御厨每天都做。”
艾德温皇子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暗金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夜漓。
“在边境任务期间，我每天都会来。你不必现在就答复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的心意。”
夜漓眨了眨眼，正要回答，厨房的门开了。
阿尔文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杯刚泡好的红茶。
他的步伐从容，表情平和，围裙上的小草莓胸针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他把托盘放在柜台上，一杯推到夜漓面前，一杯推到洛琳面前。
洛琳刚好从二楼下来，她早上有喝红茶的习惯，第三杯他端在手里，自己喝。
“殿下请慢用。”
阿尔文对艾德温皇子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他对赛拉弗说“要买草莓大福请排队”时一模一样。
“不过夜漓今天早上的甜品配额已经用完了。千层酥加蛋糕，热量摄入已经超过了她平时这个时段的平均值。殿下带来的蛋糕，不如分给公会的其他成员尝尝？”
艾德温皇子看着阿尔文，又看了看夜漓面前那半块还没吃完的千层酥。
千层酥的酥皮层次分明，奶油细腻均匀，草莓切片排列整齐，卖相丝毫不比他带来的帝国御厨作品差。
他甚至闻到千层酥的黄油香气，那种用了足量优质黄油才有的独特焦香。
“这是你自己做的？”
艾德温皇子指着千层酥。
“是。”
阿尔文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
“你是魔龙。魔龙为什么会做千层酥？”
“兴趣。”
阿尔文的微笑纹丝不动。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金色竖瞳对上暗金眼眸。
一个是活了上千年的灾厄魔龙，一个是帝国第三皇子。
两人的灵力属性完全不同，但此刻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张力，让米露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她手里还端着咖啡杯，怕被溅到。
缇娜从训练场回来，推开门看到这个场景，二话不说退了出去，在门口喊了一句“艾琳姐姐今天公会是不是没开门”。
守夜大叔在大厅角落里假装擦武器架，实际上那块抹布已经在一个位置反复擦了五分钟。
就在这时，洛琳端着红茶杯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喝了口茶，目光扫过柜台前的三人，然后落在艾德温皇子身上。
“殿下，边境委托的正式文书今天早上送到了。”
洛琳放下茶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用帝国印章封好的文件，放在柜台上。
“任务地点在帝国边境西侧的龙脊山脉。目标是一头近期频繁袭击商队的成年火翼龙。等级评定为S。出发时间定在后天。您确定要亲自带队？”
“确定。”
艾德温皇子直起身，表情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热情的追求模式，而是一个真正的皇族在面对职责时的姿态。
“这是我的封地范围内的威胁，我作为封地领主，有责任亲自处理。这也是我这次来公会的原因之一。我需要公会提供龙脊山脉的地图、火翼龙的习性报告，以及一名熟悉龙族行为模式的顾问。我听说贵公会有一位龙族成员——就是面前这一位。”
阿尔文放下茶杯。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可以。”
“条件是什么？”
艾德温皇子问。
他很清楚，一条魔龙不会免费帮忙。
“条件只有一个。”
阿尔文抬头。
“殿下在公会期间，请尊重公会成员的私人空间。包括但不限于——不要在公会营业时间内向接待员求婚。”
“那营业时间之外呢？”
“营业时间之外，夜漓需要休息。”
“你怎么知道她需要休息？”
“我是她的灵力链接者。她的灵力波动曲线我每天都会监测。睡眠不足会导致灵力波动异常。殿下应该不希望影响她的健康。”
艾德温皇子沉默了。
他从未听说过灵力链接可以用来监测睡眠质量。但阿尔文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像是在陈述某种公认的医学常识。
他决定先去查一查灵力链接的相关文献再说。
当天下午，夜漓把艾德温皇子带来的蛋糕分给了公会的每一个人。
米露拿到一块，咬了一口说“还行吧比不上你堂兄的”。
缇娜拿到一块，咬了一口说“好吃但没有奶油泡芙好吃”。
艾琳拿到一块，吃得很安静，吃完之后说“草莓很新鲜”。
守夜大叔拿到一块，吃了半天没说话。
他已经睡着了，蛋糕放在膝盖上还没动。
夜漓最后把剩下的一块端到档案室门口。
洛琳正在里面整理边境委托的资料。她看到夜漓手里的蛋糕盘子，接过叉子尝了一口。
“怎么样？”夜漓眨了眨眼。
“太甜。”
洛琳面无表情。
“他的御厨放糖的比例比你堂兄高出至少三成。甜度过高会掩盖草莓本身的酸甜层次感。而且糖霜铺得太厚，咬下去第一口全是糖，吃不到蛋糕体的口感。”
夜漓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笑了一声：“洛琳姐姐，你现在点评甜品能说出‘层次感’这种词了。两个月前你连大福的收口都揉不均匀。”
“那是因为有人天天在我面前做甜品。”
洛琳把叉子放下，抬起头。
“那个皇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每天来找你求婚。”
“他说了不急。”
夜漓歪头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而且他后天就要去龙脊山脉了。火翼龙是A+级魔物，领地意识极强，巢穴附近还有至少三个佣兵团在活动。他作为领队至少要带队一周。回来之后还要写任务报告，处理封地公文，应付帝国的边境审查。再加上阿尔文已经答应当顾问——他会被任务细节缠得没空求婚的。”
洛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忽然觉得，比起那个单膝跪地表白的皇子，真正可怕的可能是面前这个笑眯眯地分析对方行程安排的粉发少女。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好了，然后用最甜的笑容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故意让阿尔文去当顾问的？”
洛琳挑眉看她。
“没有呀。是他自己答应的。”
夜漓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洛琳看着她无辜的表情，然后决定不再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
龙脊山脉的地图很旧，许多路径标注已经模糊不清，她需要用灵力重新描绘一遍。
风之灵力从她指尖渗出，沿着地图上的旧线条缓缓流淌，把每一条山道都重新点亮。
夜漓看着她工作，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临出门时轻声说了一句：“红茶凉了，我给你换一杯。”
艾德温皇子出发去龙脊山脉的那天早上，夜漓站在公会门口目送队伍离开。
阿尔文走在队伍最后面，背着一个简便的行军包，围裙换成了深灰色的旅行斗篷，但斗篷口袋里隐约露出一角。
她认得那个形状，是便当盒。
他把恒温便当盒带走了。
夜漓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银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