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但隔一会儿就有新的甜品从厨房门口递出来,先是草莓奶油泡芙,然后是焦糖布丁,最后是一整盘心形草莓大福。
洛琳坐在大厅角落里,手里端着咖啡,看着眼前这片热闹。
她卸下了披风和双剑,栗色短发还沾着龙脊山脉的风尘。
夜漓从人群中溜出来,端着一块草莓大福走到她面前。
“洛琳姐姐,给你留的。阿尔文说这盘大福的草莓是今年最后一季晚熟品种,再吃就要等明年了。”
洛琳接过叉子,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点了下头。
夜漓知道那是她表达“很好吃”的方式。
“对了。”
夜漓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洛琳。
“在矿洞里发现的。初代会长留在灵力裂隙旁边的记录——不是关于梦魇的分析,是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洛琳展开信纸。
初代会长的字迹比任务报告里更轻,更随意,像是在写给自己看。
“今日又去了那道裂隙。已经数不清第多少次了,还是没有找到突破梦魇的方法。但我能感觉到,裂隙对面有一个意识在等待,是一个年轻女孩。她在等她的父亲。她的父亲也在等她。我不知道有生之年是否能破解梦魇的机制。但我把裂隙的坐标和进入方法都记录下来了。如果将来有人能看到这份记录,请替我去裂隙对面告诉她——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她。”
洛琳看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夜漓。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这份信应该存入公会档案室。和委托单放在一起。”
“已经存了。”
夜漓把信纸放进口袋,“档案盒编号零。不设期限。米露说,零号档案以前只有一个——初代会长留下的那份委托单。现在多了一个附件。”
“档案盒标签写什么?”
“《百年委托结案报告》。执行人:夜漓,洛琳,缇娜,阿尔文。协助:米露,艾琳。外部顾问:赛拉弗。”
她顿了顿,“梦魇本体已净化,委托人已安息。灵力裂隙已闭合。委托完成。”
洛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咖啡杯,伸手揉了揉夜漓的头发。
那个动作和暴雨夜把她裹进雨披时一样轻柔,和三年前每天给她编头发时一样自然而然。
“做得好。”
她的声音很低,但在热闹的公会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夜漓耳中。
夜漓低下头,额头抵在洛琳手腕上,没有回答。厨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阿尔文端出了一整盘新做的草莓蛋糕,蛋糕表面用奶油裱了一行字:“敬零号委托。”
裱花是刚挤上去的,奶油边缘还泛着刚打好的新鲜光泽。
米露尖叫了一声,缇娜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艾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蛋糕盘。
守夜大叔举着烤盘从厨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谁要吃夹心版的”。
夜漓抬起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真到骨子里的裱花字,嘴角扬起一个和裱花形状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仰头看着阿尔文:“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奶油写字了?”
“上次庆典之后。”
阿尔文把裱花袋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蛋糕上的字太丑会影响食欲。你的食欲不能受影响。”
“那你的字练了多久?”
“两个晚上。”
夜漓把一块蛋糕端起来,用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
奶油很甜,草莓很新鲜,蛋糕体湿润绵密。
裱花确实很漂亮,字母的转角处圆润流畅,没有一丝颤抖的痕迹。
她嚼完咽下去,然后踮起脚尖,轻轻拂去他袖口上沾的一点糖霜,什么都没说。
阿尔文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只沾着奶油和面粉的细小手指,也没有说话。
大厅里,庆祝还在继续。
米露已经拉着缇娜开始写第八版情报汇编的提纲,艾琳在整理新一批急救绷带的库存,守夜大叔正把新出炉的夹心版蜂蜜面包往每个人的盘子里加。
洛琳端着她的咖啡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个空了的蛋糕盘,又看了一眼阿尔文袖口上那个还没拍干净的糖霜印子。
“蛋糕配方。”她的语气公事公办。
“你答应过教我。”
“明天早上。”
阿尔文将裱花袋放进水槽,重新系好围裙。
“六点。厨房。面粉我备好。”
夜漓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刚续的热可可。
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她透过这片白雾看着厨房里的灯光,大厅里的烛火,窗外的星光,和面前这群正在分蛋糕的人。
这一百年前在委托单上写下的愿望,她替那个父亲完成了。
这一百年间被无数人遗忘的名字,她重新记起来了。
她把热可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蓝花的干花瓣,放在窗台上。
月光落在花瓣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
然后她端起可可,重新加入庆祝的人群。
窗外,龙脊山脉方向的夜空中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闪了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守夜大叔的面包烤了四盘,空了四盘。
阿尔文的草莓蛋糕切了二十四块,最后一块被缇娜以“我撑了三个时辰的精神结界我有资格多吃一块”为由抢走。
米露把任务报告写了整整十五页,艾琳不得不在她手腕上贴了一张缓解腱鞘炎的药膏贴。
洛琳在角落里坐了整晚,喝了好几杯咖啡,走的时候把空杯子端回厨房洗了。
夜漓帮她擦干杯子的动作被守夜大叔看到了,后者嘟囔了一句“副会长什么时候学会让吉祥物帮她干活了”,被两人同时无视。
现在公会大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在月光下变成一排沉默的剪影,长椅被推到墙边,桌子上还散落着没收拾的纸盘和叉子。
夜漓没有回公寓。
阿尔文说他留下来收拾厨房,让她先回去休息。
她嘴上答应了,实际上还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双脚悬空晃来晃去。
她给自己留了今晚的最后一项任务:在公会日志上亲自写下结案记录。
她翻开日志本,翻到空白的第一页——
前面十五页已经被米露写满了。
羽毛笔蘸满墨水,在纸面上悬停片刻,然后落笔。
“公会历第一百二十三年,任务代号零,正式结案。委托人已于梦境中安息。梦魇本体已净化,灵力裂隙已自然闭合。执行人:夜漓、洛琳·风行者、缇娜、阿尔文。协助:米露、艾琳。外部顾问:赛拉弗。附注:初代会长留下的信已随委托单归档。档案盒编号零,不设期限。”
她停下笔,在结案记录最下方空了一行,然后加上一句话:“委托人与其女儿已于星海中重逢。代为转达——您的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您。”
她把日志合上,放在柜台正中央,这样明天第一个来上班的人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盏还没熄的油灯,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阿尔文站在水槽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洗最后一个烤盘。银色长发垂在肩侧,沾着几星水渍,围裙上那枚小草莓胸针被水溅湿了半边。他已经洗了整整一批烤盘,两只打蛋盆,三个裱花袋和无数把勺子。
“洗完了?”
夜漓靠在厨房门框上。
“最后一个。”
阿尔文把烤盘放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辛苦了。”
夜漓把手里的油灯放在灶台上,光线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厨房墙壁上,一高一低。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朵小蓝花的干花瓣,放在窗台上。月光正好落在花瓣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辉。
“这朵花是从梦境里带出来的。我在裂隙边缘接住了它。初代会长在地图标注里写‘那里有一朵花,别碰它’——但我碰了。”
“花还在。”
“梦魇的本体碎了之后,它没有消失。我想它本来就不是梦魇的一部分。是那个女儿在梦里种的花。一百年,只开了这一朵。”
夜漓的手指在花瓣边缘轻轻划过。
“明天我把它和结案报告一起归档。放在档案盒里。”
阿尔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边缘——
那个动作不像是在触碰一朵花,像是在触碰某个承诺的句号。
夜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在厨房的小矮凳上坐下。
这是守夜大叔平时削土豆坐的凳子,对她来说高度刚好。她把膝盖蜷起来,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阿尔文。”
“嗯。”
“我有话想对你说。”
她很少直呼他的名字。
平时喊“阿尔文先生”,或者干脆不喊名字,直接说“堂兄”“你”或者“那条龙”。
但今天,在刚完成百年委托的夜晚,在公会厨房里,在月光和油灯交替的安静中,她没有加任何后缀。
阿尔文靠在沥水架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金色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