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在做梦,忘记时间正在流逝,忘记有人在等自己醒来。
“我叫夜漓。”
夜漓朝她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麦田的田埂上,麦穗擦过她的裙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我是来带你去见一个人的。”
“见谁?”
“你父亲。”
女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皱起眉头,表情困惑而茫然:“……父亲?我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我在这里等了他很久,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放着一朵很小的花,花瓣是淡蓝色的,花心是金色的。
和初代会长在地图标注的那个问号旁边画的草图一模一样。
夜漓看着那朵花,想起初代会长在地图边缘写下的那行褪色的小字——
“那里有一朵花。别碰它。”
初代会长没有来得及亲自进入梦境,但他通过灵力裂隙的边缘感应到了这朵花的存在。
他猜到了这朵花与梦魇的关联,所以才会写下那句警告。
因为这朵花就是梦魇的本体。
而它被握在这个被困了一百多年的女儿手心里。
夜漓慢慢靠近她。
她没有试图去夺那朵花,也没有直接戳穿这个梦境的本质。
她只是走到她面前,在田埂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块用油纸包着的草莓大福。
阿尔文在她出发前塞进她口袋里的,没有告诉她,但她知道。
“这是草莓大福。”
她将油纸剥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草莓切面。
“我朋友做的。他做甜品很好吃。你在这里应该没有吃过吧?”
女人迟疑地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块大福,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她停下了咀嚼,看着手里的大福,忽然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我想起一个人。”
她捧着那半块大福,看着掌心里那朵蓝色的小花。
“他以前也给我做过甜的。不是这个,是另外一种——用麦芽糖和花生碎做的。冬天的时候,他会在灶台边熬糖。我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凳子站在他旁边。”
那是她父亲。
夜漓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花,看着她流下的眼泪。
“你说你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那个女人抬起泪眼看着她。
“他在哪里?”
“在梦外面。”
夜漓站起来,向她伸出手。
“这片麦田很美,但你已经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回家了。”
她看着那双褪色的矢车菊蓝眼睛,给出了这一百年来最简单也最真诚的承诺。
“我会带你出去。这是我欠你的。”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朵蓝色小花。梦魇在她手心微微颤动,花瓣边缘开始泛起细小的裂纹。
但它没有反抗,因为它的宿主正在主动想起那个被遗忘的人。
泪水滴在花瓣上,裂纹扩大,然后整朵花碎成了无数光点,飘向麦田上方的天空。天空开始碎裂。麦田开始碎裂。
整个世界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边。
然后碎开的那一瞬间,夜漓看到了梦魇的真实形态:不是魔物,不是怪兽,是一团被孤独和等待压缩了一百年的思念。
它本身没有恶意,只是困住了那个无法醒来的人。
夜漓伸出手,苍色灵力从她指尖涌出,将那团思念包裹起来,轻轻送入轮回。一百年前的委托,在这一刻终于完成。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灵力裂隙拉回现实。
矿洞里冰冷干燥的空气重新涌入她的鼻腔。
她睁开眼,自己躺在矿洞地面上,头枕着阿尔文叠好的斗篷。
缇娜蹲在她旁边,双眼通红。
洛琳站在她身侧,手还按在剑柄上。
阿尔文坐在她头顶方向的岩壁下,看到她睁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恒温便当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份还冒着热气的草莓薄饼。
夜漓接过薄饼,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然后对所有人说:“委托完成。委托人已于梦境中安息。梦魇本体已净化,灵力裂隙正在自动闭合。”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但缇娜看到她拿着薄饼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因为她刚从一场百年的梦境中醒来,需要一点时间让现实重新变得真实。
洛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委托人——怎么样了?”
“她走了。”
夜漓垂下眼,把最后一口薄饼咽下去,然后将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除了糖纸,还多了一朵很小的干花。
花瓣是淡蓝色的,花心是金色的,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
那是她在梦境碎裂时,随手接住的最后一片。
她把花放在矿洞壁龛上,让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灵力裂隙最后的光照在花瓣上。
矿洞外天已经黑了。
龙脊山脉的夜空比城镇里更清澈,银河从山脊一端横贯到另一端。
一行四人沿着来时的溪谷往外走,没有打灯,因为星光足够亮。
夜漓走在队伍最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矿洞的方向。
岩壁深处,那道灵力裂隙已经完全闭合。
但壁龛上的那朵小蓝花还在,花瓣的边缘在夜里微微发着光。
风吹过来,花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化为光点,飘向天空,和那颗最亮的星星融为一体。
夜漓望着那颗星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追上队伍,从阿尔文手里接过第二块薄饼。
缇娜走在她旁边,银曜石护符不再发光,因为周围已经没有需要抵御的精神系灵力了。
洛琳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夜漓咬了一口薄饼,温度刚刚好,和出发前在公会厨房里吃到的每一块一模一样。
回到公会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马车的轮子刚碾过城镇的石板路,夜漓就闻到了从公会方向飘来的烤面包香。
那可不是普通的面包,是加了蜂蜜和黄油,烤到表面微微焦黄,趁热撕开会冒白气的那种。
守夜大叔的独门配方,只有在重要庆祝日才会烤。
“他知道了。”
夜漓靠在马车窗边,嘴角微微上扬。
“谁都知道。”
洛琳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养神。
“米露在你出发那天就在公会日志上写了‘任务代号零,执行中’。按照她的习惯,每天都会更新进度。守夜大叔虽然不识字,但他认识米露写日志时那种兴奋的表情。他大概从你们出发第三天就开始准备庆功宴了。”
马车在公会门口停稳。
夜漓第一个跳下来,脚刚落地,公会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米露冲在最前面,眼镜歪到一边,手里还攥着一支没来得及盖笔帽的羽毛笔。
艾琳跟在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长发用一根筷子随意绾在脑后。
守夜大叔最后一个走出来,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烤盘,烤盘上是那座小山一样的蜂蜜黄油面包,表面淋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任务代号零——完成!”
米露举起羽毛笔,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委托人已安息,梦魇已净化,灵力裂隙已闭合!百年委托,正式结案!”
夜漓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米露激动得眼镜都快滑到鼻尖上,艾琳眼眶红红的却还在微笑,守夜大叔端着面包的手微微发颤。
然后她被米露一个箭步冲过来抱住了。
“你去了五天!五天!我的情报汇编都更新到第七版了你知道吗!你们在矿洞里的详细情况必须从头到尾讲给我听——”
“先让她进来。”
洛琳从马车上下来,把缇娜的背包递给守夜大叔。
“缇娜的精神防御结界在矿洞里撑了整整三个时辰,让她先吃口热的再接受采访。”
“三个时辰?!”
米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转向缇娜。
“你之前的最长记录不是才一个时辰吗?你怎么做到的?”
缇娜被米露摇着肩膀,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就,就是撑住了……夜漓姐姐说如果我撑不住她就会回来,我说我撑得住……”
阿尔文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
他没有参与门口的拥抱和追问,只是绕过人群,把行军包放在柜台旁边,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路过守夜大叔身边时,他的目光在那座蜂蜜黄油面包山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便签纸,放在守夜大叔的烤盘旁边。
“新配方。草莓酱夹心版本的蜂蜜黄油面包。下次可以试试。”
守夜大叔低头看了看便签纸上工整到近乎偏执的字迹,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进厨房的阿尔文的背影,然后转头对夜漓说:“你堂兄是个好人。”
夜漓正被米露拉着袖子问梦魇本体的形态特征,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也最贴切的评价。
今晚的公会大厅,灯火通明。
守夜大叔把存了三个月的蜂蜜全用上了,烤了整整四盘面包。
米露把任务报告写成了厚厚一叠,附上了矿洞地形图,灵力裂隙扫描数据,梦魇净化过程的详细记录和缇娜的精神防御结界持续时间曲线。
缇娜被米露拉着补充细节,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描述当时的情景。
艾琳坐在旁边,默默往每个人的杯子里续热茶,轮到夜漓时多加了一勺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