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漂亮的接待员，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一个人在这里值班？不无聊吗？不如陪我们喝一杯，反正公会也没几个人。”
夜漓被迫仰起头。
刀疤脸的手指抵在她下巴上，指甲缝里有泥，指腹粗糙得像砂纸。
她眨了眨湛蓝的眼睛，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声音软糯依旧：“先生，我正在工作。请您稍等片刻。”
她没有挣扎，没有尖叫，没有做任何可能激怒对方的事情。
因为她在心里默数。
厨房的水龙头声停了。
三秒前就停了。
阿尔文洗完了草莓。
刀疤脸浑然不觉。他身后的壮汉甚至笑出了声：“老大，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这么小一只，吓哭了还得哄。”
瘦高个接话：“哄什么，哭了更可爱。”
就在刀疤脸的手指从夜漓下巴滑向她脖颈的那一瞬间，一道身影从厨房门口无声地移到了柜台侧面。
不是走过来的，是移过来的，速度太快，快到瘦高个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背战斧的壮汉还保持着堵通道的姿势，刀疤脸的手指还没触到夜漓的锁骨。
一只手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看起来并没有用力，但刀疤脸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从轻佻变成了煞白。
他感觉自己的腕骨像是被一副精钢打造的镣铐锁住了，骨头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那只看似优雅的手并没有真正捏下去，只是扣在那里，让他动不了。
“这位客人。”
阿尔文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共鸣，和他在庆典上说“要买草莓大福请排队”时一样的礼貌语气，但礼貌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交任务请走柜台正面。肢体接触接待员不在公会服务范围内。”
刀疤脸转过头，对上一双金色的竖瞳。
那双瞳孔正在缓缓收缩，从人类正常比例的圆形瞳孔变成一道细窄的纵向裂缝。
龙族在锁定猎物时的本能反应，无法伪装，也不会撒谎。
厨房里残余的黄油香气还沾在阿尔文的围裙上，他右手还捏着一把用来挑草莓蒂的小号水果刀，刀尖上沾着半颗草莓的汁水。
壮汉反应过来，伸手去拔背后的战斧。他的手指刚碰到斧柄，阿尔文的左手从刀疤脸的手腕上移开。
只是一瞬间，那只手已经按在了战斧的斧面上。没有灵力爆发，没有龙威压迫，只是单纯的力量压制。
壮汉看着自己的战斧被那只看似毫无杀伤力的手一寸寸压回背上，斧柄上的木纹在压力下裂开了三道细缝。
瘦高个的弓还没从肩上取下来。
不是他不想取，是他的手在发抖，他看到了那双金色竖瞳。
常年混迹于边境的冒险者或许不都认识龙族，但他们都知道，当一个人的瞳孔变成了猛兽才会有的竖线，最好不要再动。
刀疤脸的手腕终于被松开了。
阿尔文把水果刀放在柜台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每一个指节都不放过。
然后他把湿巾丢进垃圾桶，对门口的壮汉和瘦高个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让开通往公会大门的路。动作礼貌，无可挑剔，像是在为迷路的客人指路。
“任务单已经录入完毕。酬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转到贵协会的账户。现在，请离开。”
刀疤脸握着自己的手腕，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狠话挽回面子。
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腕上多了五道淡淡的指痕，没有破皮，没有淤血，只是刚好够让他记住。
然后他的两个同伴以最快的速度拖着他消失在公会大门外。
门铃叮铃一响，门板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发出木头的沉闷回声。
公会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彩绘玻璃上的圣徒像依然低垂着眼帘，布告栏上的任务单被门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档案室里米露的哼歌声还在一句接一句地飘出来，她戴着降噪耳塞整理卷宗，完全没有听到大厅里的动静。
夜漓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登记册上自己写了一半的任务编号，又低头看了看散落在柜台上的几根粉色断发。
她伸手把断发拢起来，放在掌心里，叹了口气。
因为今天这条鱼骨辫才编好不久，现在要重新编了。
阿尔文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掌心那几根断发，伸手，极轻极轻地拂过她发尾被扯乱的那一缕。
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是将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分开，然后从柜台上拿起被扯断的那根白色发带。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夜漓的发尾滑落，掉在登记册旁边。
他把发带放在她手里。
“……你没揍他。”
夜漓眨了眨眼。
“骨折的话你要写事故报告。”
阿尔文脸色没变。
夜漓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白色发带，嘴角微微扬起。
她拿起发带，重新把粉色长发束成侧马尾。
动作熟练而轻快，和每天早上在公会大厅里洛琳给她编头发时一样从容。
窗外，午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刚束好的马尾上。
粉色的发丝在光里变成了浅玫瑰金。
刀疤脸三人消失在街角之后，夜漓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散落的断发拢进掌心里，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她的头发本身并不值钱，粉色是转生时随机到的，不是稀有发色，也没有特殊功效。
但她还是心疼。
不是心疼头发，是心疼洛琳每天早上花在她头发上的时间。
今天的鱼骨辫编得特别紧致，每一股都匀称分明。
洛琳编的时候说，这种编法最牢固，训练场上都不会散。
结果训练场没散，被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佣兵扯散了。
她把断发埋进柜台角落那盆绿萝的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
“安息吧。下辈子别长在吉祥物头上。”
厨房里，阿尔文正在处理那盘烤焦的泡芙。
他把每一个泡芙底部焦黑的部分用刀片掉，然后从裱花袋里重新填入奶油，再放上切好的草莓片。
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在柜台前捏住刀疤脸手腕时的节奏完全不同。
刚才的每一帧都是捕猎者锁定的精准，现在是甜品师的从容。
夜漓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大厅里？”
“水龙头关了之后，你的呼吸频率变了。”
阿尔文头也没回，继续填奶油。
“平时你在柜台后面看草莓种植手册，每翻一页呼吸会停两秒。刚才连续七秒没有翻页声，但有第三个男人的脚步声。”
“……你洗草莓的时候一直在数我翻页的节奏？”
“不是刻意数的。”
他把裱花袋放下，转过身。
“你的呼吸，心跳，脚步声，翻页声，这些对我来说和厨房里的定时器一样，不是一直在听，但如果有异常，会注意到。”
夜漓沉默了一瞬，然后从门框边走进来，踮起脚尖从案板上拿了一个刚填好奶油的泡芙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声音含含糊糊：“定时器是什么比喻。我又不是烤箱。”
阿尔文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没有反驳。
但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告诉她，他已经在脑子里把她和烤箱做了某种类比，并且不打算撤回。
当天傍晚，洛琳和缇娜从邻镇回来。
缇娜一进门就冲向厨房找水喝，洛琳把新装备的采购清单放在柜台上，抬头看到夜漓重新编过的侧马尾，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今天编了两次？”
“下午头发散了，重新编的。”
夜漓趴在柜台上，把邻国冒险者的任务单推过去。
“联合清剿任务完成确认。酬金走公会系统，已录入。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洛琳看着任务单，又看了看夜漓的发型。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手，把夜漓侧马尾上歪了一点点的发带重新系正。
然后她走到公告栏前，在公会管理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即日起，邻国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受理窗口增设等候区。柜台正面一米线内，非公会成员不得入内。”
她把日志合上，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晚上收工后，夜漓坐在公会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热可可。
阿尔文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草莓种植改良方案：艾德温寄来的那份，他做了批注。
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斑驳的金色。远处酒馆里传来隐约的碰杯声和跑调的歌声。
夜漓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合着的草莓种植手册。
“今天那个人扯断我三根头发。你捏他手腕的时候，我看到他瞳孔放大了，人在恐惧时的本能反应。他以后大概不会再碰任何粉色头发的女孩子了。”
“不会。”
阿尔文翻了一页资料。
“你在他手腕上留了五道指痕。那个位置正好是尺神经经过的地方，按下去会整条手臂发麻。但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你算过力道。”
夜漓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
“谢谢你今天没把他胳膊卸下来。我真不想写事故报告。”
“那不是你的工作。你是我的——”
阿尔文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翻资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极小的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