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时器。”
夜漓低下头,把下半张脸藏进围巾里。
围巾是艾琳织的那条粉蓝相间的旧款,洗了很多次,毛边都起了球,但依然很暖。
她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对了。刚才你说,我的呼吸和心跳对你来说像厨房里的定时器。那如果我遇到了真正的危险,啊不是今天这种,是雾沼那次那种——”
“雾沼那次,你在深渊裂缝前变回战斗形态的瞬间,我感应到了。灵力链接在你主动释放灵力的那一刻会把你的位置和状态传给我。无论你在哪里。”
阿尔文的语气很淡,像在描述某种自然规律。他翻过一页,继续看草莓土壤酸碱度的章节。
夜漓把围巾拉下来,转头看着他。
他还在低头看资料,银发垂在肩侧,眉角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映着路灯暖黄的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把围巾拉上去,端起热可可,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远处钟楼敲响八点。
这个时间,守夜大叔应该正在往冰箱里放新做的草莓巴菲。
夜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空杯子往厨房走。路过阿尔文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厨房的定时器。下次我翻页慢了你不用太紧张,可能只是在想草莓的品种。”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谢谢你听到。”
然后推门进了公会大厅。
午后。
守夜大叔在一楼值班室打盹,呼噜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米露趴在档案室桌上,脸压着一本摊开的旧卷宗,眼镜歪到一边。
缇娜缩在训练场角落的软垫上,怀里抱着她的银曜石护符。
艾琳在医务室的长椅上靠着,围裙还系着,手里捏着一卷没拆完的绷带。
洛琳刚巡完最后一层楼,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夜漓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草莓种植手册。
她走过去,把一杯新泡的热可可放在她手边,然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今天没有委托。”
洛琳的声音比平时轻半分,像是怕打扰这片安静。
夜漓端起可可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圈奶泡。
“邻国的任务单上周就清完了,边境委托要等下个月才更新。今天大概是整个秋天最闲的一天。”
洛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风之剑圣的感知依然覆盖着整个公会,但那些感知不再是警戒,只是安静地感受着大厅里每一道熟悉的气息。
夜漓趴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粉色发尾。
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阿尔文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四个刚出炉的草莓大福。
每一个都是完美的圆形,草莓切面朝外,粉色的果肉在阳光下闪着鲜亮的光泽。
他把托盘放在柜台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然后他在夜漓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围裙。
银发用黑绳松松束着,垂在肩前。
夜漓伸手拿了一个大福,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嗯”。
阿尔文没有看她,但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缇娜从训练场的方向迷迷糊糊地走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看到柜台上的大福,眼睛猛地睁大。
“有大福!”
她小跑过来,抓起一个塞进嘴里,然后含含糊糊地说。
“训练场的地板睡着好硬,我的背都麻了。”
“那是你自己练到睡着,不是地板的错。”
米露从档案室的方向飘出来,眼镜还歪在脸上,手里抱着那本旧卷宗。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一个大福,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卷宗,嘟囔了一句“这个古冥界语的翻译好难”,又咬了一口。
艾琳是被大福的香气引来的。
她没有拿大福,而是把托盘往夜漓面前推了推,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自己嘴里。
五个人围坐在柜台旁,夜漓趴在柜台上,缇娜盘腿坐在地上,米露靠着档案室的门框,艾琳坐在长椅上,洛琳依然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悠长而平稳。
阳光从西窗移到东窗,时钟的指针一格一格地跳。
“还有多少大福?”
缇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困意,她靠着艾琳的肩膀,眼皮往下坠。
“厨房里还有一盘。不过要等醒了才能吃。”
阿尔文回答。
洛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眼睛没有睁开:“守夜大叔最近在研究一种草莓酱的新配方。他说如果用蜂蜜代替一半的糖,保存期限可以延长两个月。”
“蜂蜜会盖掉草莓本身的酸甜层次。”
阿尔文思考。
“他说可以调整比例。七成糖,三成蜂蜜。”
“那可以试试。”
夜漓听着这段关于草莓酱配方的平静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最后一口大福塞进嘴里,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街道安安静静。
面包店门口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铁匠铺的炉火暂时熄灭,武器店的学徒蹲在门口逗猫。
整座城镇都在午睡。
她转过身,看着柜台旁这群人。
洛琳靠在椅背上,呼吸声均匀而悠长。
米露趴在桌上,眼镜彻底歪了,鼻尖沾着一点墨水。
缇娜靠着艾琳的肩膀已经睡着了,睫毛轻轻颤动,大概在做一个关于草莓的梦。
艾琳正低头把一颗新的草莓糖放在缇娜手心里,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夜漓悄悄坐回自己的椅子,把头靠在洛琳的肩膀上。
洛琳没有睁眼,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
阿尔文站起来,将托盘上的空盘子收走,转身时与夜漓的目光恰好相遇。
那双金色竖瞳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不再是锁定猎物时的冷冽,而是安静的,放松的,像灶台上小火慢炖的果酱。
他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走进厨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
夜漓闭上眼睛。
今天没有委托,没有任务,没有百年未了的夙愿,没有需要封印的裂缝,没有需要净化的梦魇。
只有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和一群吃饱了犯困的人。
窗外,钟楼的指针继续一格一格地跳。
面包店门口的风铃还在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声响。
厨房里,那盘备着的草莓大福正安静地躺在冰箱第二层,等着有人醒来。
休息日的早晨夜漓是被阳光晒醒的。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粉色长发在枕面上铺成一个毛茸茸的扇形。
窗外有鸟叫,公寓楼下那棵老槐树上新搬来的一窝麻雀,叫声细碎而急促,像是在争论今天去哪里觅食。
远处隐约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卖豆浆的大婶和卖包子的老伯又在争摊位顺序。
隔壁公寓的阳台上有人在晒被子,拍打棉絮的声响闷闷的,很有节奏。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用了整整三秒才想起来。
今天是休息日。
洛琳上周就说过了。
公会连续运转了将近一个月,从边境委托到联合清剿,从邻国任务到邻镇支援,所有任务单都已经归档,所有酬金都已经结算,下一批大规模委托要等到秋末才会发布。
所以洛琳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字迹工整而简洁,只有一行字:“明天休息。全体。不接委托。不发任务。守夜大叔也不用值夜。”
夜漓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踢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地板被晨光照得温热,触感很舒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淡金色。
街角的豆浆摊冒着白汽,包子铺门口排着短队,铁匠铺今天没开炉,烟囱里没有烟。整条街都慢悠悠的,像是所有人都在享受这个难得的休息日。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认得那个节奏。阿尔文。
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轻,间隔完全一致。
“早餐做好了。”
“马上来!”
夜漓换上那件常穿的米白色开衫,袖子挽到手肘,对着镜子把侧马尾束好。
今天是简单的三股辫,她没等洛琳来编,自己编的。
然后她推开房门,厨房里飘来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香气。
阿尔文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深灰色毛衣外面系着淡蓝色围裙。
灶台上摆着一口平底锅,锅里的东西正在滋滋作响。
是煎饼。
面糊在锅底摊成一张完美的圆形,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起,翻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切好的草莓片,香蕉片和一小碗手打奶油。
还有一小碟深琥珀色的糖浆,表面浮着极细的泡沫,是刚熬好的焦糖。
“今天不做薄饼?”
夜漓拉开椅子坐下。
“新尝试。”
阿尔文将煎饼铲进盘子里,动作行云流水,把盘子放在她面前。
“休息日的早餐应该和平时不一样。”
夜漓拿起叉子,切了一块煎饼放进嘴里。面糊不是普通的面粉,是糯米粉和低筋面粉按比例混合的,口感外脆里糯。
焦糖的甜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咸,是海盐。
他在焦糖里加了海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