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嚼完咽下去,喝了一口热可可,然后抬头看着他:“这个配方,以后能不能加入常规轮换?”
“可以。但只在休息日供应。”
“为什么?”
“因为煎饼要现做现吃。平时你会赖床,煎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没有赖床——”
“今天你赖了。”
阿尔文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比平时晚起了约两刻。我已经把煎饼面糊重新调了两次。”
夜漓把叉子指向他,想说“那是休息日又不是平时”,但嘴里塞着第二块煎饼说不清楚。
阿尔文把草莓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只有在她吃早餐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窗外麻雀还在叫,早市的吆喝声也还在继续,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碟煎饼上,照在那些切成片的草莓上,也照在她嘴角沾着的焦糖上。
吃完早餐,夜漓自告奋勇去洗碗。
阿尔文没有跟她抢,他平时也不跟她抢,因为他知道她洗碗的标准和他不一样。
他洗的是每个角落都要擦到发亮,她洗的是把碗放进水槽然后用水冲一遍就觉得自己很棒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发现阿尔文正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街景。
晨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几缕银发。
“今天你有安排吗?”
夜漓擦干净手上的水。
“没有。”
“那跟我去集市。”
“买菜?”
“不是,买草莓。”
夜漓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上面是她昨天晚上抄的秋季草莓品种清单,字迹圆圆滚滚,有些词还拼错了。
“书上说秋季草莓有几个新品种刚上市,我想去找找看。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适合冬天温室种的品种。”
集市在东街尽头,从公会步行过去大约一刻钟。
今天是休息日,集市比平时更热闹。
摊贩们把遮阳棚支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水果的,卖手工皂的,卖竹编篮子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杂着新鲜蔬菜的泥土味,烤红薯的焦甜味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辛香味。
夜漓走在前面,粉色马尾在人堆里一甩一甩。
阿尔文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购物布袋。
“草莓摊位在哪里?”
夜漓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左边第三个路口。”
阿尔文手里拎着购物布袋跟在她身后,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恰好跟上她的节奏。
夜漓在人群里穿梭了几个来回,终于在一块手写的小黑板前停住了脚。
“秋季草莓·红颜·初恋·白珍珠·本季新上市”。
摊主是个戴草帽的老伯,见她看直了眼,笑呵呵地递过来一颗洗过的草莓让她试吃。
夜漓接过草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猛地亮了,转头看向阿尔文,什么都没说,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已经把“这个好甜”四个字写在了瞳孔里。
阿尔文对摊主点了点头:“红颜和初恋各两斤。白珍珠先称半斤试吃,如果她喜欢再补。”
摊主利落地扯下纸袋装草莓,一边装一边唠唠叨叨说这季初恋品种特别争气,甜度创了自家种草莓以来的新高,又说白珍珠是跟帝国那边买的苗,种了三茬才成功,整个镇子就他一家有。
夜漓蹲在摊位旁边,看着阿尔文和摊主讨价还价,不是真的讨价还价,是阿尔文在问土壤酸碱度和灌溉周期。
摊主越说越兴奋,最后主动把白珍珠的价格降了两成,理由是“你这种懂行的客人不多”。
夜漓蹲在地上仰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这条龙以前只懂龙息和硫磺,现在能跟草莓摊主聊灌溉周期。
她正要站起来,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低头,看到一个很小的小女孩站在她旁边。小女孩大概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碎花小裙子,仰着头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小女孩的手里攥着半块融化了的草莓糖,糖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姐姐,你的头发是草莓味的吗?”
小女孩认真地问。
夜漓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让自己和对方平视。
她把侧马尾从肩后拨到前面,递到小女孩面前,声音软软的:“你闻闻看?”
小女孩凑过去闻了闻,皱起小眉头,很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大声宣布:“不是草莓味。但是比草莓好看。”
夜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口袋里掏出艾琳早上塞给她的草莓糖,剥开糖纸,放进小女孩手心里。
小女孩接过糖,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跑回她妈妈身边去了。
阿尔文付完款,把装满草莓的纸袋放进购物布袋里,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夜漓。
“刚才那个小女孩——她说‘比草莓好看’的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缇娜。”
夜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第一次见到我那天她躲在树后面,以为我没看到她。”
阿尔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集市的东角新摆了一个香料摊。
夜漓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那股浓郁的肉桂和豆蔻混合的香气吸引了,拉着阿尔文的袖子就往那边走。
香料摊的老板是个从邻国来的商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见夜漓对着一小瓶藏红花猛嗅,立刻热情地开始推荐各种香料:炖肉用的,做甜品用的,泡茶用的,甚至还有薰衣草干花,说放在枕头里能助眠。
“这个香草荚怎么卖?”
夜漓拿起一根细长的深褐色豆荚。
“按根卖。一根十铜。买五送一。”
她回头看了阿尔文一眼。
阿尔文没有问“为什么要买香草荚”,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钱袋。
五根香草荚被包在牛皮纸里放进购物布袋,阿尔文多付了一铜让老板额外包了一小袋肉桂粉。
从香料摊挤出来,夜漓发现阿尔文停在了一个旧书摊前面。
是卖旧小说的。
摊主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坐在藤椅上织毛衣。面前铺了一张旧帆布,上面摆满了各种二手书。
阿尔文拿起一本封面上印着《龙族传说》的旧书,翻了翻,然后放了回去。
“你看那种书做什么?”
夜漓凑过来。
“确认一下人类对龙族的误解有没有新增内容。”
阿尔文语气平淡。
“还是老样子,龙族不会绑架公主,也不会睡在金山上。”
“那你睡在哪里?”
“你隔壁。”
夜漓噎了一下,决定不去追问这个回答到底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调侃她。
逛到集市尽头时,购物布袋已经装满了大半。
草莓,香草荚,一小瓶初榨橄榄油,一包新到的帝国红茶,一卷缇娜上次说想买的彩色丝线,是米露托她带的。
阿尔文把布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
集市人多,他需要随时能反应。
虽然没有危险,但这是本能。
就在这时,夜漓停下了脚步。
街角有一个她很熟悉的摊位。
一对老夫妻经营的花摊。
她以前每次路过都会买几枝花带回公会,插在柜台上的玻璃瓶里。
今天的花摊上摆着一束粉色的花,颜色和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瓣。
“这叫什么花?”
“雏菊的一种。”
花摊老奶奶笑眯眯的。
“今天早上刚从花田里采的,你看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呢。”
夜漓买了一把,把花束抱在怀里。
走出几步之后,阿尔文看着她,问:“为什么买雏菊?”
“因为它和你今天煎饼里放的草莓一样颜色。”
她抱着那束粉色雏菊,仰头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花束举起来递到他面前。
“送你一朵。”
阿尔文从她手里接过那朵雏菊。
他低头看着这朵还没有他拇指指甲盖大的小花,然后把它插在上衣口袋里,和那枚草莓胸针并排别在一起。
粉色的小雏菊和红色的小草莓挤在一起,一只龙角高耸的魔龙胸口别着这两样东西,看起来极其不协调,但他什么都没说。
夜漓把那束雏菊插在公会柜台的玻璃瓶里,剩下的放在厨房窗台上。
阿尔文把购物布袋里的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草莓放进冰箱冷藏层,香草荚装进密封罐,橄榄油放在灶台调味架,红茶放在洛琳的咖啡罐旁边,彩色丝线包好准备明天交给米露。
然后他走进厨房,开始揉面团。
夜漓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帝国红茶。
窗外阳光正好,那些粉色雏菊在窗台上轻轻摇晃。
厨房里传来擀面杖碾过面团的闷响,节奏均匀而沉稳,和她每天早上在公会大厅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面团是做什么的?”
“明天早上的草莓大福。新到的草莓需要尽快用掉。”
阿尔文没有回头。
夜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但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和窗外那些在阳光里轻轻摇晃的粉色雏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