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头猛地往后仰,嘴大张着,像是要呕吐,又像是要尖叫。
台下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他突然冲上舞台,大张着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他的胳膊和手臂从肩膀处脱落了。
皮肤从内部被撑开,肉瘤从裂口里挤出来,一团一团,灰黑色,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缓慢蠕动,表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母体里剥离的胎体。
前排有人看见了。一个女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咣当倒在地上。她指着舞台,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有……有怪物!”
但音乐声太大了。
低音炮震得地板发颤,架子鼓的镲片还在嗡嗡作响,后面的人根本听不见她在喊什么,他们只看见前排的人站了起来,以为节目到了高潮,纷纷站起来鼓掌,还有人吹口哨。
那个女生旁边的男生也站起来了。他往后撤了一步,带翻了桌子。桌上的饮料瓶滚下去,啤酒沫从瓶口涌出来,洒了一地,浸湿了旁边人的鞋。后面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看向舞台,终于看清了那团正在变大的、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尖叫声从第一排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后推。
有人往出口冲,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去,又转了一圈。
椅子被撞倒,桌子被掀翻,有人摔倒了,膝盖磕在台阶上,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一个停下来拉他,拉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跑。
乐队没有停。
主唱闭着眼睛,一只手按着耳返,另一只手扶着麦克风架。他听到台下的骚动,以为是反应热烈,唱得更用力了,嗓音从喉咙深处撕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吉他手甩了一下头发,嘴角挂着笑,朝台下比了个手势。贝斯手在转他的琴,琴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落回手里。
直到吉他手回头。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他看到舞台上那团东西了,灰白色的,多足的,像蜘蛛但不是蜘蛛,像章鱼但不是章鱼,那些触手在胡乱蠕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毫无规律的、令人本能反胃的节奏。
贝斯手顺着吉他手的视野转过头。
他的手松开了,琴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混进音箱的电流杂音里,没人在意。
音乐停了。
台下的人开始跑。有人在喊“快跑”,有人在喊“什么鬼”,有人什么都没喊,只是尖叫,高亢没有意义的、撕裂嗓子的尖叫。
周夜站在后台的侧幕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闻到了,那东西的气味从舞台上飘过来,一股腥臭的味道。
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只知道这个人在她面前变成了怪物。跑?她想到了胖子。
胖子蹲在宿舍地上翻零食袋的样子,嘴上说“减肥”但手没停过的样子,他们也在这里,这里还有别人,很多人,那些刚才还在跟着音乐摇头的人,那些举着手机拍视频的。
他们不是她的兄弟,不是她的朋友,甚至大多数她都不认识。但他们和她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团正在变大的东西。
她能把这东西扔在这里吗?
她咬了咬牙。不能。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舞台侧灯打在发丝上,冷光,像月光浇了一身。她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眨了眨。战装贴着身体,白底黑纱,收腰。胸口那个怀表图案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一圈。
舞台上,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变了模样,触手从它身体里伸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它的触手顶起舞台地板,木板从中间裂开,钉子被拔出来,弹到半空中,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扩音器的嗡嗡声里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触手爬上音箱堆,缠住麦克风支架,把支架拧弯了。麦克风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嘭”。音箱里传来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是一段低沉的、持续的低频嗡鸣。
台下的人还在跑。有人摔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爬不起来,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有的人从他身上踩了过去。有人停下来拉他,拉起来了,两个人一起跑,一只手还拉着另一只手,不敢松开。
朔把镰刀的刀刃从地面抬起来,刀面从舞台侧灯下扫过,反射出一道冷白的光。
她不知道怎么用这把镰刀。
没有人教过她。没有说明书,没有新手教程,没有“魔法少女入门指南”。她只知道这东西叫镰刀,死神拿的那种。
然后呢?砍?劈?像切菜一样切过去?她试着握紧刀柄,感受它的重心,沉在刀头,刀柄偏轻,如果挥起来,惯性会带着刀往前冲。
那团灰白没有给她继续琢磨的时间。
一根触手忽然朝她刺过来了,她站在舞台侧边,离那东西不到十米,比台下那些往出口跑的人远得多。
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到那东西会直接攻击她。她以为它会继续吞音箱、吞地板、吞那些离它最近的、不会动的东西。
但身体比她的大脑快。
脚往左迈了半步,腰往右扭了一下,肩膀下沉。那根触手从她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她闻到了,那股湿腥的气味更浓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躲开的。运气?本能?也许都有。她只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腰扭的角度刚好,肩膀沉得刚好,连迈步的幅度都刚好,全都躲开了。
脚尖刚站定,好几根触手又同时刺过来了。三根。从不同的方向,左、中、右。封住了她所有退路。后面是墙,退不了。
她的手还在抖,镰刀握在手里,刀柄被手心捂热了一小块,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砍?往哪砍?砍多深?
然后就看到镰刀的刀身部分,想到了个好点子。
她横起镰刀,长柄拄地,刀刃的弧面朝外。没有技巧,没有招式,只是把它当成一块盾牌,撑在自己面前。
𪠽。𪠽。𪠽。
触手撞上镰刀,弹了回去,镰刀纹丝不动。刀刃上沾了一点灰黑色的黏液,黏液顺着刀面往下淌,拖出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痕迹。
还没来得及庆幸,她就感觉腰上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低头,灰白色的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身后去了,从她的视线死角摸过来的,缠在她腰上,一圈。
触手的表面是湿滑的,贴在战裙上,发出一种细微的、黏腻的声响,那东西在收紧,她能感觉到腰两侧的肌肉被压在一起,呼吸变得短促。
她用手去扯,手指陷进那层滑腻的胶质里,滑开,使不上劲。
战斗还不到一分钟,她就败了?
“完蛋了,要死要死。”
她想撑开身体,想找到发力点,但触手缠得太紧了,她的手臂也被裹进去半截,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她被卷起来,往那团灰白的方向拖,她能看见那东西的“嘴”或者说,那团东西的中央裂开了一道缝,缝隙边缘挂着更多黏稠的液体。
恐惧和愤怒同时涌上来了,恐惧是主要的,占了七八成。愤怒是剩下的,对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愤怒,对这东西偏偏选中她的愤怒,对被卷起来往嘴里送的憋屈。
她咬紧牙,手指在滑腻的触手表面使劲抠了一下,终于抓到了刀柄。她握住镰刀,刀头朝外,顺着触手缠裹的方向,贴着那层滑腻的胶质,横着推过去。
没有用力的感觉。
刀刃切进去了。
咔嚓。
触手两截断肢在半空中甩动。灰黑色的液体从断口涌出来,喷在地上,溅在她脚边。
她掉下来了,膝盖着地,砸在地板上,木板震了一下。
她蹲在那里,大口喘气,手里的镰刀还握着,刀尖戳在地面上,稳住身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刀锋,干净,那些黏液没有沾住,全滑掉了,在刀刃上连一滴都没留下,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还在抽搐的触手,断面平整,像被极其锋利的东西一刀切过。
几乎没用什么力气。
……这么锋利?
她抬起头,那团灰黑色整个身体往内缩了缩,它的触手往回缩,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在犹豫,像在重新评估对面这个东西的危险性。
朔慢慢站起来。她把镰刀从地上提起来,扛在肩上,刀背上还残留着一点灰黑色的痕迹,很快滑落,滴在地上。
舞台上的灯光还在闪,红的、蓝的、白的,交替打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里变换着颜色。她站在那里。
台下的人已经跑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摔倒了又爬起来的,一瘸一拐地往出口挪,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