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片地,邪门。”
周夜一愣。
“啥?”
“邪门。”爷爷又说了一遍,“打老陈死了以后,就不对了。有人说不干净,有人说是老陈的魂儿还在那儿弯腰捡石头。反正,邪乎。”
老陈开荒那会儿,村子东头那片地,全是石头蛋子,种啥啥不长。
乡亲们都看不上。就老陈那个犟种,一个人扛着锄头去了。
捡石头,挑土,填坑。干了好几年,才把那片地弄肥实了。
“可惜啊,让王八蛋霸占了。”
“他没地契,”爷爷说,“那破地从来没人要,谁给你发地契?可村里人都认——那是老陈的地。”
老马早年在外面倒腾买卖,挣了俩钱,回村盖了小洋楼。跟镇上那些当官的喝过酒,跟村干部也熟。
他有个孙子,在城里上学,回来就说城里好,嫌村里土。
老马嘴上不说,心里盘算着给孙子留点东西。房子有了,地呢?他瞅上了老陈那块地。
“他跑镇上,把地契办下来了。写他自己名。”爷爷把柿子核吐手心,看了一眼,扔地上,“干那当年地主一个行当。呸!要不是不是那个年代了,我他妈给他枪毙了。”
“后来呢?”
“后来?”爷爷哼了一声,“后来就打起来了。”
老陈不认。找村长。村长说地契是人家名,他也没法。
“要我说,老马就是贱货。”
老陈儿子从城里回来,年轻气盛,要去告。跑了几天,没人理。
“反正后来就打起来了。”爷爷说,“谁先动的手,我可不清楚。就听说老陈儿子拿了把铁锹,老马那边叫了几个人。打成啥样,我也没见着。反正有人见了血,有人脑袋开了瓢。”
“老陈赶到的时候,他儿子躺地上,脸上全是血。铁锹断成两截。”
“老陈把他儿子扶起来。他儿子说啥,我不知道。反正老陈扶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爷爷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后来呢?”周夜问。
“后来,老陈儿子住了院。花了多少钱,我也不清楚。派出所来了,说是打架,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谁也别告谁。”
“老陈没告?”
“告啥?告不赢。”爷爷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老陈儿子出院,让他爸跟他到城里去。老陈不走,说地还在呢。跟疯了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儿子走了。老陈一个人留下。”
“后来呢?”
“后来他还是每天去那片地。站在地边上,看。看啥?我也不明白。有时候蹲下抓把土,念念叨叨。”
“一站一整天。跟个孤鬼似的。”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不站了,倒了。”
“村里人都说,老陈是气病的,是累的。开了十几年荒,身子早就掏空了。病了大半年,瘦得皮包骨。我见过一回,那模样……算了,不说了。”
“老陈儿子回来办丧事。之后再没回来过。”
爷爷说完,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水一口灌了。
“那片地,现在归老马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邪乎就邪乎在老马接手之后。”
“咋邪乎?”
爷爷没急着答。他把缸子搁膝盖上,两只手捧着。
“头一年啊,老马种玉米。有人说长得不赖,有人说不行。到底咋样,我也搞不清。反正第二年他又种了,还是玉米。有人说肯定收成不好,挫得很。玉米棒子掰开,全是瞎包蛋。”
“后来他找农技站的人来看过。人家咋说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地缺东西,有的说没啥问题。还有人说他被鬼缠上了。”
“再后来他换种小麦了。就他那德行,还真长出来了。麦子出来,绿油油的,看着挺好。可到了收的时候,你猜咋着?”
“咋着?”
爷爷压低声音:“有人说,那麦粒黑曲曲的。”
“你信吗?”爷爷看了周夜一眼,“我也说不准。反正后来老马不敢种粮食了。”
“那他种啥了?”
“栽杨树。杨树倒是活了,就是长得慢。别人家的杨树三年能当檩条,他地里五年了,还只有胳膊粗。树皮发灰,叶子发黄,半死不活的。”
爷爷声音又低了低,低到周夜得把脑袋凑过去。
“不过,有几件事,传得邪乎。”
“啥事?”
“有人晚上路过那片地,看见东西了。”
“啥东西?”
“一个人。像是在捡石头,一块一块地捡。”
“都以为闹鬼。有人吼了一嗓子,那人就停了。慢慢直起腰,转过来。”
爷爷忽然不说了。
“转过来了,然后呢?”
“不知道。”爷爷说,“反正瞧见的人没往下讲。我问过一个,摆摆手说‘别问了’。后来那人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那……你看见过没?”周夜问。
爷爷看了他一眼。
“我大晚上去那干啥?”
周夜愣了一下。可他总觉得爷爷那眼神不太对。
“那后来……老马咋样了?”
“老马去年搬走了,跟他孙子去了城里。走之前在地头立了块牌子,写着‘此地出售’。挂了快一年了,没人鸟他。”
爷爷站起来,拎起缸子,弯腰拿了小板凳,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夜啊,”他没回头,“那地的事,别往外传。传多了,招东西。”
说完,他推门进屋了。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
周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把柿子树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一团。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他脑子里来回转爷爷那句话。
“我大晚上去那干啥?”
可爷爷说那话的时候,眼神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