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夜在窗边靠了一夜。昨夜的嘈杂散尽了，只剩下不清醒的头脑，和清晨残留的微寒。
他一个人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站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想了想，决定出去走走。
刚换好鞋，门锁响了。
父亲推门进来，那个公文包周夜见过，平时都空着，今天倒是鼓囊囊的，两个人在玄关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回来了？”
父亲顿了一下才说：“厂里没事，就回来了。”
“没事？”
“嗯，设备检修。”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弯下腰解鞋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周夜站在旁边，看着他解鞋带。
“放几天假。”父亲背对着他，“厂里检修。”
“几天？”
“没准儿，快的话一两天，慢的话……”他没说下去，直起身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父亲把背包拎进卧室，出来时换了身家居服，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频道，画面上是城北工业区的航拍镜头，几栋厂房灰扑扑的，烟囱没冒烟。底下一行字幕：城北工业区受爆炸影响，部分企业临时停工。
父亲换了个台。
周夜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假装在看电视。
“吃饭了没？”他问。
“在厂里吃过了。”父亲盯着屏幕。
屏幕上在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后天有雨。
“妈去上班了。”周夜说。
“嗯，她们厂应该没停。”
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开始放广告。
“爸，”周夜开口，“那个爆炸的化工厂，离你们厂远吗？”
“不清楚，”父亲说，“反正没听到动静。”
“那你们停工是因为这个？”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别的什么。
“也不全是。本来订单就少了，这一炸，那边路封了，原材料进不来，干脆就停了。”
周夜点了点头。
“我想回老家看看。”
父亲转过头来。
“老家？”
“嗯，爷爷奶奶那边。好久没回去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突然想回去了？”
“就是觉得……放假闲着也是闲着。”周夜说得随意，“回去看看他们，住两天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也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周夜看了他一眼。父亲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
周夜没再多问。
“行，那我去收拾东西。”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在身后说：“给你爷爷奶奶打个电话说一声，别到时候又说不回去了。”
“知道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声，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
周夜把手机揣进口袋，背起包走出房间。
父亲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站在玄关等他了。
“走吧。”
周夜跟着父亲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们，有人站起来喊了一声：“周家老大回来了？”
父亲应了一声。
周夜跟在后面，背着包，走在进村的土路上。路两边的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楼房，贴了白瓷砖，旧的是土墙，墙皮掉了大半。
家家户户门口堆着玉米棒子，金灿灿的，是秋天的颜色。
爷爷住在村子最里头。
三间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
周夜到的时候，奶奶正在灶房里烧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先是一愣，然后笑开了：“小夜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周夜把包放下，蹲下来帮她添柴。
奶奶的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头发又长了。”
爷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周夜，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一张小方桌，四把椅子。菜是奶奶炒的：腊肉炒蒜薹、西红柿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白菜豆腐汤。
周夜吃了两碗，又添了半碗。
爷爷看着他的碗说：“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种米。”
“嗯。”
吃完饭，奶奶收拾碗筷，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父亲坐在旁边，也点了一根。
两个人并排坐着，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周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
“爷爷，”他说，“咱们村这几年变化大吗？”
爷爷想了想。“不大。
年轻人都走了，就剩些老骨头，地也荒了不少。”
“那有人回来种地吗？”
“种什么地？”爷爷把烟灰弹在地上，“种地能挣几个钱？不如去城里打工，一天两百，比在地里刨一年都强。”
“那地就荒着？”
“荒着呗。”爷爷的语气很平，“反正也种不了多少。”
周夜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没有人争地？”
爷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警惕，像是在说“你怎么问这个”。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想了解一下。”
爷爷没接话。他把烟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你等等。”他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搪瓷盆出来了，盆里装着刚洗好的柿子，红彤彤的，上面挂着水珠。他把盆放在小桌上，拿起一个柿子，捏了捏，挑了个软的递给周夜。
“吃。”
周夜接过来，咬了一口。爷爷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争地，咱们村还真有过这么一档子事。”
周夜的手停了一下。
“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爷爷的目光落在院子外面的黑暗中，“说起来，得从老陈说起。”
“老陈？”
“嗯。陈德厚。
你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总穿蓝布衫的老头儿。”
周夜想了一下，隐约有印象，一个很瘦的老人，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
“他死了。”
周夜愣了一下。
“好几年了。”
“怎么死的？”
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咬了一口柿子，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件很费牙口的事。
“说起来，话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