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男性,不去当魔法使,却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有意思。”
风铃市,一处逼仄阁楼内,黑金色的奇异生灵悬浮在病床前。
它身形小巧,像幽灵,又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世的钟表造物。眼眸深处,两枚逆时针行走的指针无声转动,声音细如稚女,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它名为汁顿。
这类异界生灵被称作播种者。它们游走世间,替世界本源寻找能够签订魔法契约的新人。
男性签约,多半成为魔法使。
女性签约,才会成为魔法少女。
而此刻,它看中的对象,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少年。
少年名叫零。
他躺在病床上,长发铺散至腰侧,骨相极好,眉眼间有种模糊性别界限的美。可长期病痛将他折磨得太瘦,肌肤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
像一朵还没来得及盛开,就快被霜雪压碎的花。
“在契约开始前,我必须再提醒你一遍。”
汁顿俯视着他,语气平静。
“许下夙愿,成为愿者魔法少女,固然可能得到超越常规的天赋上限。”
“可你要承担的风险,也远非普通魔法契约可比。”
它抬起细小的爪子,轻轻一点。
空气中浮现出一行血色文字。
“曾有一个女孩许愿改变全世界。可她本身注定只是普通人,契约判定她无法承受那份因果,未来实现夙愿的概率也不超过万分之一。”
“于是,在她获得登神资质之前,先被自己的夙愿反噬,当场消亡。”
汁顿顿了顿,唇角微弯。
“而你许下的愿望,正是这种级别。”
“与其赌这条几乎必死的路,不如成为普通魔法使,或者普通魔法少女。你的病同样会被治好,失去的不过是那份异常天赋。”
病床上的零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太累了。
绝症、病痛、饥饿、贫穷、冷眼、压榨……这些东西像一根根锈钉,将他钉死在这间狭窄阁楼里。
可当汁顿说出“普通”二字时,他眼底却忽然燃起一簇微光。
那光很弱。
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可它确实还在燃烧。
“咳……咳咳……”
零一开口,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咳到指尖发抖,咳到眼角泛红,却还是抬起眼,看向半空中的播种者。
“开始吧。”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分犹豫。
汁顿眼中的逆时针指针停顿了一瞬。
“很好。”
它收起戏谑的笑意。
“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欣赏这种野心。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话音落下,汁顿从虚空中召来一张契约与一支黑笔。
契约的一端写下零的名字。
另一端,却并非汁顿。
因为播种者只是媒介。
真正与零签订契约的,是世界本源。
零在和世界本身,进行一场豪赌。
血色文字一行行浮现。
【契约签订者:零。】
【愿者方向:魔法少女微光。】
【夙愿一:憧憬成为至强、至美、至极之存在,越过一切,随心所欲。】
【夙愿二:憧憬成为女孩子,和各式各样的美少女邂逅,并组成幸福美满的大家庭。】
【若承受失败——】
【死去。】
【悄无声息地死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契约成立。
零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折磨他许久的病灶不再疼痛,肺腑间沉重的窒息感也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困意。
他慢慢闭上眼。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似解脱的神情。
“再见了,少年。”
汁顿轻声说。
这句话像是告别。
也像是宣判。
对它而言,这不过是无数次契约中极寻常的一次。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能活过这种级别的契约判定。
可在离开前,汁顿忽然停住。
它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颗缠满荆棘的小石头,轻轻放入零的口中。
下一刻,零的身体开始透明。
一点点白色粒子从他皮肤、发丝、指尖剥离,像生命被具象成光尘,正安静地离开这具残破身体。
粒子散尽。
少年便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淡去。
汁顿消失了。
阁楼里只剩那张契约,悬在窗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契约底部燃起黑红色火焰,一寸寸向上吞噬。
火光映照下,血色文字诡谲发亮。
【死去。】
【悄无声息地死去。】
……
零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父母不再用责任、孝义和“一家人”绑住他,不再理所当然地拿走他忍受全年无休压榨换来的工资,只为补贴其他兄弟成家。
梦里,他们也不再因为陈腐观念,逼他剪掉那头珍惜多年的长发。
那是他灰暗人生里,为数不多还能自己决定的东西。
梦里,所谓挚友没有借钱不还,没有在他急需救命钱时人间蒸发,更没有转头将他的善意挂在朋友圈里嘲笑。
梦里,同事们不再因为他偏向女性的面容而排挤、骚扰、取乐。
梦里,他没有在岗位上累倒,没有查出绝症,也没有被那些曾经围在身边榨干他价值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抛下。
他没有蜷缩在阁楼里。
没有在无数个病痛夜晚里,一边恐惧,一边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死亡。
梦里的世界很温柔。
所有遗憾都被修补。
所有伤口都被轻轻盖住。
零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远处是清澈如洗的蓝天。
白云悠悠,风车缓缓转动,木屋点缀在山野之间,蜿蜒小径一路延伸向层叠起伏的青色山峦。
青草与泥土混合的香气钻入鼻腔。
那是他曾经打一辈子工,也未必能亲眼见到的异国田园风光。
而现在,他可以在这里睡去。
周围站着许多人。
父母、朋友、同事,还有那些他曾经渴望靠近、却从未真正靠近过的温柔影子。
他们都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像是知道他已经太累了。
“所以,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零望着天空,轻声问。
无人回答。
可这一次,沉默不再让他痛苦。
他闭上眼,唇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算了。”
“无所谓了。”
“就这样吧。”
微风拂过他的睫毛,柔得像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抚平他的眼皮,引导他沉入更深的梦乡。
意识逐渐涣散。
身体仿佛也变得轻盈。
零感觉自己正在融化,正在下沉,正在被这个温柔的梦彻底吞没。
可就在他即将永远睡去的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轻轻动了一下。
那颗缠满荆棘的小石头,正随着他每一次朦胧的呼吸,缓缓向体内沉去。
一点点。
一点点。
直到落入心脏。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零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不。
不是一个声音。
是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睁开眼,对他说话。
“睡够了吗?”
“还没成为想成为的人之前——”
“你凭什么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