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率先开口。
“还有生还的希望吗？”
肾上腺沉默片刻，疲惫地回应：
“……结束了。我已经无力回天。”
大脑静默了几毫秒。
随后，它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那么现在，我将下达最后一条指令。”
“脑中各部门注意。”
“以最高功率运行。”
“让我们看看，这一生，我们都做了什么。”
下一刻，零的意识深处亮起无数幻灯片。
走马灯开始了。
十九年来，他被迫再次看见那些曾令自己痛不欲生的回忆。
父母的索取，亲友的背叛，旁人的冷眼，病痛的折磨，还有那间窄得像棺材一样的阁楼。
只是这一次，零的心境已经不同。
他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静静看着过去的自己。
那个总是忍耐、总是退让、总是试图讨好所有人的少年，如今看起来竟有些陌生。
陌生得像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心里掀不起半分涟漪。
“感谢各位近十九年来的支持与配合。”
大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故作轻松的疲惫。
“恭喜大家提前通关蓝星online。”
“祝各位晚安。”
心脏第一个回应。
“晚安。”
肾脏紧随其后。
“晚安。”
肺部低低出声。
“晚安……”
肝脏、胃、脾、骨髓、血液、神经……
一个又一个声音在黑暗中熄灭。
零默默看着自己的身体，像一座深夜城市。
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
愧疚忽然涌了上来。
这些组成他身体的无数细胞，曾日日夜夜勤勤恳恳、无条件支撑他活着。
可他这个一事无成的主人，终究还是辜负了它们全部的付出。
零想呐喊。
嗓子却像堵着一块缠满荆棘的石头。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连最后的嘶吼，也只能化成狼狈的呜咽。
“沉沦，还是征服？”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骤然响起。
零愕然转头。
不知何时，他身侧多出了一道娇小身影。
她头戴王冠，双手抱胸，与他并肩站在黑暗里，同样注视着这场生命的谢幕。
她通体由阴影构成，看不清面容。
可零却能从那片影子深处，感受到一丝凝重。
那句话像是自语。
也像是质问。
零无法回答。
阴影少女也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说出第二句话。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
“其次，就是现在。”
零仍旧沉默。
四周的灯火还在一盏盏熄灭。
世界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安静。
最终，在一切即将彻底落幕前，阴影少女轻轻叹息。
她留下最后一句话。
“汝，何故向命运低头？”
声音落下，在幽暗空间中久久回荡。
随后，连她也消失不见。
仿佛方才那三句话，只是零临死前的幻觉。
可零终究记住了。
“我，何故向命运低头……”
他在意识深处不断重复。
每重复一次，卡在喉咙里的荆棘石块，便向下滑落一分。
它刮过食管，碾过胸腔，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最后，缓缓沉入心脏。
然后，归于死寂。
是啊。
零其实一直都明白。
沉沦在永恒的安眠里，听起来很美。
不用再痛苦。
不用再挣扎。
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都与他再无瓜葛。
可说到底，那也只是另一种逃避。
他早已看透人心。
也早就明白，弱者不配一味善良。
没有力量保护的温柔，只会变成旁人踩碎他的理由。
可是——
那又如何？
零就是零。
无论见过多少恶意，无论被现实碾碎多少次，他依旧憧憬美好，依旧向往闪耀，依旧想成为那种能照亮黑夜的存在。
只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纯粹的善与美，若不披上力量的外壳，便注定无法存活。
所以，他不再向任何人祈求。
也不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唯有靠自己。
也只能靠自己。
唯有力量。
也只有力量。
这才是他最后的归宿。
此刻，他只缺一个契机。
一团足以烧穿整座凛冬的火。
零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眼眸里，不再有弱者的迷惘，只剩垂死野兽般的不甘与血性。
同一瞬间，沉入心脏的荆棘石块——
燃烧了。
“唰！”
死寂石块化作一颗炽热火种。
火焰从心口开始蔓延，一寸寸吞噬零残破的身体。
黑暗中响起细密的燃烧声。
血肉被焚烧。
骨骼被熔炼。
灵魂被反复锻造。
直到那双带着血性的眼睛，也彻底被火光吞没。
零的一切，都化作一堆黑灰色余烬。
许久之后。
死寂重新笼罩世界。
而在余烬之中，一道娇小的新身影，悄然爬出，站起。
她抬起手，取下头顶那顶王冠。
王冠冰冷，残缺，像命运最后丢给她的嘲弄。
于是她将王冠按在心口。
那里仍有火焰猛烈燃烧。
火舌舔上冠冕，将它一点点点燃。
随后，少女重新把燃烧的王冠戴回头顶。
这一刻，涅槃重生的她，终于明白自己想成为怎样的存在。
至强，至美，至极。
以美镇压丑恶。
以光越过荆棘。
以微弱却永不熄灭的火，烧穿命运设下的一切囚笼。
“命运？”
清冷而威严的女声，在虚空中缓缓响起。
“我避它锋芒？”
少女低笑。
笑声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冷。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
仰天长笑中，她缓缓闭上双眼。
随后，平静给出自己的答案。
“越过，荆棘之门。”
“到达，无人之境。”
“强者，无可阻挡。”
最后一字落下。
少女再次睁眼。
梦境世界轰然大变。
前一刻还温柔陪伴她入眠的人们，刹那间化为面目狰狞的地狱恶鬼。
它们尖叫着扑来，撕扯她的心脏，掏出她的肺叶，啃咬她新生的血肉。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就那样睡去！”
炼狱般的梦境中，少女岿然不动。
剧痛几乎将她的理智碾碎。
可她只是咬紧牙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毕竟，她早就死过一次了。
从满怀期待降生到这个世界开始。
世界这位“母亲”，便用了整整十九年，将她亲手一点点杀死。
如今她许下这样的夙愿，就该承受这样的风险，付出这样的代价，换取这样的回报。
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恶意，多少折磨，多少艰难险阻——
她都不会再低头。
就在她几乎快要被撕碎的瞬间。
世界，终于崩塌。
她也从这场非人的折磨中，迎来了真正的解脱。
……
现实世界。
阁楼内。
半空中，那张原本即将燃烧殆尽的契约，忽然停住。
紧接着，火焰开始倒流。
焦黑的边缘一点点复原。
血色文字重新浮现。
而那张简陋小床上，本该彻底消亡的身体，也开始隐隐显形。
先前逸散的白色粒子染上黑红光芒，如百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回本体。
骨骼重塑。
血肉新生。
灵魂归位。
所有迹象都在证明——
零不仅起死回生。
更在涅槃之中，迎来了全新的生命。
契约最底部，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判定通过。】
【愿者诞生。】
【魔法少女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