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见那个银发人类时，他正立在悬崖边缘
山风狂烈翻涌，掠开他银灰的发丝，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庞。他远比我见过的任何讨伐者都稚嫩，后背悬着一柄旧剑，剑鞘斑驳，满是反复磨砺与跋涉的磨损痕迹
他孤身一人
七支精锐讨伐队尽数折损的绝境，他竟打算只身踏破
我伏在嶙峋山脊之上，赤红龙鳞覆着落日熔光，宛如燃尽不熄的战甲。喉间热浪翻涌，焚风蓄势待发。我心底只剩漠然的预判
又是一个送死的人
前四批讨伐者，无一活口
这一个，本该也不会例外
我张口吐息，滚烫火龙卷轰然倾泻，裹挟着足以熔裂精钢的炽温，瞬间吞噬崖边那道单薄人影。岩壁炸裂，气流扭曲蒸腾，天地间只剩刺眼的火色。我静静等候，等着人类躯体化为飞灰
可他从漫天烈焰中走了出来
一层淡薄的光膜贴覆周身，如第二层肌肤，稳稳分流、偏转了我的毁灭之火。他衣摆数处焦黑，脸颊被热浪灼得泛红，却步伐沉稳，无半分退却。下一瞬，他拔剑出鞘，朝着我直冲而来
不是奔逃，是冲锋
他精准攥住了我的破绽——巨龙吐火之后，必有三秒吸气调息的空窗
仅仅三秒
他便横穿了我以为凡人绝无可能逾越的生死距离
锋锐剑刃精准刺入我前腿鳞片的缝隙关节
三千年岁月里，我第一次触碰到真正的痛楚。绝非箭矢擦刮的浅痒，而是尖锐刺骨、穿透厚鳞的彻骨剧痛。剑身镌刻的破魔铭文骤然活转，顺着伤口钻涌入血脉，如无数毒蛇在肌理间疯狂窜动、肆意冲撞
滔天怒意瞬间席卷全身
可怒意之下，更藏着一丝陌生的战栗
我不惧死亡，我只是恐惧，恐惧自己会败给一个渺小人类
暴怒之下，巨尾狠狠扫过山脊，半面崖壁应声崩碎，碎石滚滚坠落如雨。他被迫倒飞而出，在粗粝山石上连翻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脸上终于褪去全然的平静，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丝冷冽的亢奋
那是猎手锁定致命破绽后，冷静且残忍的笃定
我心头骤然一寒
不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
我振翅腾空，庞然双翼撑开整片天际。长空是我的绝对领域，凡无翼之躯，绝无可能在此战胜巨龙
我自高空迅猛俯冲，利爪森然张开，锁定那道渺小的人形
他伫立原地，纹丝未躲
我以为他已然放弃抵抗
却见他倒转长剑，剑尖狠狠贯入岩层大地
以他为圆心，繁复诡谲的术式圆阵骤然亮起。金色光纹沿岩石飞速蔓延、交织、盘绕，织成我从未见过的玄奥图腾。我半空急转身形，却已然来不及
无数光纹化作无形锁链，破土而出，死死缠缚我的双翼、四肢与脖颈
沉重的身躯轰然砸落山脊
碎石尘土四溅翻飞，我奋力挣扎起身，可光纹锁链越收越紧，几乎要将我的双翼从关节处生生撕裂
他缓步走到我身前
我庞然龙躯伏于地面，视线终于与他平齐。少年一双灰蓝眼眸，澄澈如凛冬长空，无半分得胜的狂喜，只剩沉淀于心的冷漠笃定
“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他声线清浅，却字字清晰撞入我耳“花了两年”
我胸腔滚出低沉咆哮，欲喷尽最后一缕焚火，可锁链锁死喉间，最终只溢出一缕苍白黑烟
他绕至我身侧，剑尖精准抵在我心脏下三寸的位置
“不是心脏”他垂眸低语，似呢喃自语“但足够了结一切”
我尚且不解其中深意，可当锋刃刺破鳞片、割裂血肉的刹那，血脉深处沉眠万年的古老龙纹骤然苏醒
那是龙族先祖镌刻的终极禁术
濒死自启，无解无避
以命换命，与弑敌者同生共死
我拼尽本源之力试图阻断，可这股力量如决堤洪流，势不可挡。我与他的生机被无形之力强行拧结，两股生命羁绊缠绕，再无拆分可能
我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解
赤红龙鳞如秋叶般片片剥落，锋利利爪向内收缩，周身骨骼发出刺耳的咔咔脆响。巨大双翼自根部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尘，消散在沉坠的落日余晖里
我失控嘶吼
震彻山谷的凄厉龙吟层层回荡，声调渐渐纤细、拔高，最终蜕变成全然陌生的、属于人类少女的清细嗓音
他收剑后退半步
我庞大的龙躯尽数化为灰烬，被山间晚风轻轻卷散。而我，自漫天烬土之中缓缓重生
绯红长发垂落肩头，唯有一双熔金竖瞳未变，残存着我曾为上古巨龙的最后证明。肌肤苍白剔透，赤裸身躯如初生幼崽，在焦黑微凉的岩层上微微轻颤
我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纤瘦、脆弱，是全然陌生的人类骨血。我试图开口，可陌生的声带只挤出一缕细弱几不可闻的气音
我抬眼，再度望向身前的少年
他手中长剑仍沾着我的龙血，可脸上的神情已然彻底更迭
先前那份冷漠的笃定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窥见的复杂冰冷——无关恐惧，无关憎恶，甚至超越了极致的恨意
那是凝视枷锁的眼神
一具鲜活、呼吸、永生无法挣脱的人形枷锁
他垂眸看向自己胸口，衣衫被禁术之力撕裂，肌肤之上，一道缠绕藤蔓、盘如灵蛇的烙印缓缓成形，与我心口的纹路分毫不差
这便是同生共死的永恒佐证
他抬眼，灰蓝眼眸与我的熔金竖瞳直直相撞
“开什么玩笑”
他语调平淡无波，无怒无躁，只剩凛冬寒石般彻骨的死寂
晚风穿谷而过，扬起他银灰碎发，拂动我绯红长发。远方余火未熄，暮色层层倾覆长空。我立身于自己的龙烬之上，赤裸茫然，一无所有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赤焰巨龙
自今日起，我是他余生无法剥离的枷锁
自今日起，我拥有了属于人的姓名
可他这一生，永远不会唤我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