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下山的全程，没有给我半分蔽体的衣物
并非遗忘，只是全然不在乎
我赤足踏过满地碎石与枯枝，脚底被尖锐棱角反复划破，细碎的血痕一路浸染脚下每一块山石。我始终沉默隐忍，拼命适配这具陌生的人类躯体。它太过轻盈孱弱，轻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我彻底卷走。每一步前行，都让我真切觉得这副皮囊彻底脱离了我的掌控
他走在前方，步履急促。我踉跄跟在身后，姿态卑微得如同被枷锁桎梏的牲畜。一道无形的羁绊锁链已然成型，我能清晰感知它的存在。它从胸口的烙印深处蔓延生长，牢牢牵系着前方那个银发的人类。紧绷的链身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警告，冰冷直白地昭示
我此生再也逃不掉了
一路无言，死寂笼罩周身
直至他驻足山脚下，推开一间废弃已久的猎人小屋
他抬手将我推入屋内，厚重木门在身后重重合拢，发出沉闷压抑的回响
小屋逼仄狭小，角落堆积着发霉干枯的荒草，墙面布满细密裂痕，深秋的夜风顺着缝隙肆意灌涌，裹挟着刺骨寒凉
这具脆弱的人类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无关畏惧，只是彻骨的寒意侵袭身心。这是从未有过的屈辱，昔日身为赤焰巨龙的我，肉身堪比熔炉，纵居极寒雪线之上亦无惧风霜，可如今，一缕晚风便能轻易击溃我
他点亮一盏油灯
昏黄微弱的光晕漫满整间小屋，将他的身影稳稳笼在光明之中。我蜷缩在角落浓重的阴影里，静静抬眸凝望
他沉默注视我良久，眼底的神情复刻着初见时的冰冷审慎。无怒无恨，只有极致冷静的权衡与算计，像在仔细斟酌处置一件棘手至极的累赘
“说”
他终于开口，声线冷硬无温
“说什么”
耳畔响起的陌生嗓音让我心头一震。纤细、微弱、绵软，全然没有半分昔日龙啸震彻山谷的磅礴气势。从前我的声响，是岩层滚动的轰鸣，是大地深处的沉雷。而此刻的声音，单薄得如同风拂风铃、溪水流淌，是属于十八岁人类少女的轻柔语调。我打心底厌恶这般脆弱无力的声响
“这一切”
他剑尖轻抬，先指向我，又落向自己心口的诡异烙印
“怎么回事”
我无从精准阐释缘由。龙族这道同生共死的古老禁术太过悠远隐秘，纵是身为真龙的我，也仅隐约知晓其存在，从未预想过会在自己濒死之际骤然触发
我借着这副生涩陌生的嗓音，断断续续、字字滞涩地告知他一切
龙族血脉深藏的远古术式，濒死之际自动觉醒，会强行绑定弑杀自己的仇敌，缔结永世无解的同生共死羁绊，彼此生死相连，不可相隔过远
他静静听完，长久陷入死寂
油灯火苗轻轻摇曳，墙面的人影随之晃动摇曳，像一尊濒临崩塌的孤冷巨人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所以”
“我这辈子都甩不掉你了”
我默然失语
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无需我多言证实
“解除方法呢”
他追问，字句冰冷
“不知道”
“你在骗我”
“我没有”
他抬步从光影中走来，沉重的脚步声每落下一步，都像重重碾在我的心口之上
他屈膝下蹲，与我平视
这是我第一次，以人类的视角近距离凝望他。少年眉眼覆着深重的疲惫，眼尾布着红血丝，干裂的唇瓣毫无血色。此刻的他，丝毫没有战胜巨龙的荣耀与意气，反倒像一个被宿命死死困住、濒临窒息的困兽
“你听好了”
他声轻如耳语，字字却锋利如刃
“我无从辨别你话语的真假”
“可你但凡有半句欺瞒”
他骤然抬手，五指轻轻圈住我的脖颈
力道不重，不足以令我窒息，却是赤裸裸的威慑与警告。掌心粗糙的薄茧、微凉的体温、指尖细微的颤抖，尽数清晰传入我的感知
他在发抖
无关恐惧
是积压至极致、无处宣泄的怒意，是即将从五脏六腑炸裂的癫狂怨怼
“你要是骗了我”
他低声重复，语气寒凉刺骨
“我会让你后悔，自己曾是一条真龙”
下一瞬，一记耳光狠狠落在我脸上
力道凶悍凌厉，打得我头颅骤然偏向一侧，重重磕碰在冰冷墙面。左颊瞬间灼烧发烫，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浓郁的血腥味瞬间蔓延满口
人类的躯体太过脆弱不堪。昔日刀枪不入、焚风护体的真龙，如今竟会被凡人一掌打出鲜血
我没有落泪，没有呜咽，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缓缓侧过头，静静直视他的双眼
眼底残存的龙性本能骤然苏醒，熔金色竖瞳微微收缩，盛满蛰伏的戒备。这细微的异变，被他尽收眼底
“哈”
他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果然是双龙瞳”
他直起身，退归灯火通明之处
我蜷缩在阴冷角落，抬手用手背轻轻拭去唇角血迹
余下的漫漫长夜，他始终伫立原地，背对着我一言不发
我静静凝望着他单薄不算宽阔的背影。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孱弱的人类，耗费两年光阴剖析我的所有弱点，孤身踏破万山险阻，闯过我的焚天烈焰，一剑击碎我千年龙躯与傲慢
可此刻的他，身姿紧绷孤寂，如同狂风中即将弯折的孤树，满身压抑与困顿
我猜不透他的心事
或许在不甘本该唾手可得的无上荣耀
或许在怅惘彻底落空的自由人生
或许只是痛恨命运无端降下的荒诞枷锁
我心底藏着一句无人听闻的辩解
我亦从未想要这般结局
可我心知，他永远不会愿意听我半句倾诉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