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他涣散的眼眸,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混杂着一路狂奔的喘息与心口残留的剧痛,一字一顿轻声开口
“你跑不掉的”
“我也跑不掉”
微凉的指尖在我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一瞬,像是最后的本能反应。下一瞬,他彻底脱力,所有挣扎尽数消散,眼皮重重垂下,彻底陷入深度昏迷,身躯软倒在我的手边,再无动静
我僵在原地,握着他冰冷的手,心口的灼痛依旧未消,只是那濒临断裂的窒息感缓缓褪去,紧绷到极致的锁链稍稍松弛,堪堪稳住了你我共生的生机
我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拼尽一身余力,将彻底昏迷、毫无行动力的他一步步拖拽回远处的猎人小屋
那段返程山路,远比来时更加漫长煎熬、寸步维艰
他的身形高挑挺拔,体重远超孱弱的我。我只能弯腰躬身,借着躯体的力气一点点拖拽前行,每拖动一寸,都要耗尽极大的体力。沿途的碎石、枯枝、粗糙草木不断刮擦、磕碰他的躯体,在他衣衫外露的肌肤上划满细密交错的伤口,尘土沾满衣袍,狼狈不堪
我无暇顾及这些细碎伤痕,也无暇顾及自身早已透支破败的身体
这具新生的人类躯体早已超负荷运转,筋骨酸痛、皮肉发麻,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哀嚎抗议。每一次迈步、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全身伤口,剧痛蔓延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细碎锋利的玻璃渣,喉咙干涩刺痛,胸腔翻涌着闷痛
我凭着神魂深处的执念与不肯放弃的本能,硬生生拖着他翻过山坡、穿过林地、走回那间破败小屋
终于抵达门口时,我早已浑身脱力、头晕目眩。我咬牙将他缓缓拖拽进屋,轻轻安置在角落柔软些的干草堆上,随即瘫坐在一旁,大口大口急促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在他沉沉昏迷、毫无知觉的这一个时辰里,小屋格外安静,只剩窗外风声簌簌、枝叶轻响
我静静坐着,缓着周身的疲惫与疼痛,默默做了两件微不足道、卑微渺小的小事
我在小屋最角落的阴影里,翻找出一条被人遗弃已久的破旧灰毯。布料粗糙厚重,积满厚厚的灰尘,遍布虫蛀的孔洞,陈旧又肮脏,触手粗糙扎肤。我将它轻轻展开,一圈圈紧紧裹住自己赤裸的身躯,遮挡住满身伤痕、遮挡住所有狼狈难堪、遮挡住这具陌生躯体的所有羞耻与脆弱
粗糙的毛料反复摩擦破损的肌肤,刺得浑身发痒发疼,却能勉强隔绝深秋的寒凉,也能让我不必再以全然赤裸的姿态,暴露在这空旷冷清的小屋之中
做完这些,我便静静坐在不远处,默默凝望着他沉睡的模样
昏迷沉睡的他,彻底褪去了醒时所有的冰冷戾气、凌厉敌意与压抑暴怒
紧绷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平复,锋利冷硬的眉眼变得柔和温顺,薄唇轻轻抿着,褪去了往日的凉薄与狠戾。所有杀伐、算计、憎恨、不甘,尽数被睡梦抚平,此刻的他,终于露出了属于二十二岁少年本该有干净澄澈的模样,褪去了背负两年执念、孤身屠龙的沉重与沧桑
他生得极好,眉眼清俊利落,轮廓深邃干净,哪怕满身狼狈、沉静昏睡,也难掩周身出众的骨相与气质
我定定凝望片刻,心头莫名微动,随即猛地回过神,迅速移开视线,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细碎的思绪
我反复警醒自己,一遍遍扎根心底告诫
他是亲手击溃我的仇敌,是一剑打碎我千年龙躯、终结我至高身份的屠龙者
他是死死困住我、捆绑我余生的枷锁源头
你我是宿命对立的两端,是彼此最深的桎梏,万万不可心软,万万不可动容
不知静静沉寂了多久,身侧的人终于有了微弱的动静
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
苏醒的第一秒,他没有看我,没有观察周遭,甚至没有顾及浑身的酸痛与伤痕
他第一时间抬手,精准抚上自己的胸口,抚上那道与我同源、永世共生的藤蔓烙印
指尖轻轻摩挲,确认烙印依旧温热、真实存在,确认那道无解的羁绊未曾断裂、你我依旧生死相连
做完这一切确认,他眼底瞬间翻涌上来极为复杂、层层交织的情绪
没有劫后余生的释然,没有侥幸存活的轻松
也没有挣脱失败的极致绝望与暴怒
那是一种沉淀到心底最深处、历经挣扎、反抗、逃离、失败之后,彻底麻木的自嘲与认命,裹着化不开的苦涩、不甘与无力,沉甸甸压在眼底,苍凉又疲惫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撑起虚弱的身子,慢慢坐起身
目光沉沉,缓缓落向蜷缩在角落、裹着破旧灰毯的我
他先看了看我身上肮脏破旧、勉强蔽体的毯子,又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未彻底干涸的、属于我的血迹,是我一路拖拽他归来时,无意间沾染留下的痕迹,清晰又刺眼
他嗓音依旧沙哑虚弱,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语气平淡无波,是毋庸置疑的冷静陈述
“你把我拖回来的”
我轻轻点头,声线轻浅
“嗯”
小屋再度陷入漫长死寂,风声穿过墙缝,轻轻簌簌作响,衬得屋内的沉默愈发厚重压抑
他垂眸静坐,良久才再度开口,字句低沉疲惫,带着彻底的无力
“相隔距离,不能再远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