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破毯子我裹了三天
三天里他出去了两次,每次回来都像扔垃圾一样把食物丢在门口——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嚼不动的干肉、一袋凉水。他甚至不愿意亲手递给我。好像碰我一下都会脏了他的手
我吃了
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这具可悲的人类身体会饿。胃像一口无底洞,咕咕地叫,叫得我想吐。我做龙的时候,三百天不吃东西也不会怎样。现在一顿饭不吃就像要死了一样
这种虚弱让我恶心
第四天清晨,他站在门口
“走”他说
“去哪”
“镇上。给你弄身衣服”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条破毯子上,嫌恶地皱了皱眉“你总不能一直裹着这块抹布”
我没有动“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想给你买?是你这副样子丢我的脸。一个勇者带着一个裹破毯子的女人到处走——传出去像什么”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对。我确实丢人。一条裹着破毯子的龙。一条连衣服都搞不定的龙。一条连死都死不了、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龙
我跟上去了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我不想再裹那条毯子
镇子很小。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排低矮的木屋,到处都是人。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起来了,面包房门口站着几个买早餐的妇人,裁缝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裁缝抬起头,笑容满面。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条破毯子,那双赤脚,那个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苍白得不像活人的女人。笑容僵了一瞬
“勇、勇者大人……这位是”
“别问了”他把几个银币拍在柜台上“最便宜的女装”
“女、女装”
“女仆装”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扬起“有铃铛的那种最好”
我的手攥紧了
裁缝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他的眼神里有疑惑、有试探、有一点不太确定的东西——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他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套叠好的衣服,放在柜台上
黑色裙身。白色围裙。蕾丝发箍
他拿起来,扔给我“穿上”
我接过那团布料。棉布的触感粗糙,廉价,像是用下脚料拼凑出来的。我站在裁缝铺里,没有动
“就在这儿换”我说。声音很低
“外面有巷子”他说,语气平淡得不像在羞辱人——“出去换。别磨蹭”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单纯地、彻底地、一点也不在乎我
这才是最让我恨的地方
如果我激怒了他,如果他打我、骂我、对我咆哮,至少说明他在意。至少说明我这个人还能在他心里搅起一点波澜。但他连这个都不给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一把椅子,一件碍事的行李
不是恨。恨至少是对等的
这是比恨更冷的东西
我转身走出裁缝铺,走进旁边的窄巷子
巷子里堆着空木桶和干草,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我把破毯子解下来,把那条裙子套在身上
布料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胸口勒得喘不过气,裙摆堪堪盖住大腿的一半,稍微动一下就会走光。我用围裙遮了遮,但遮不住多少。蕾丝发箍卡在头发上,轻飘飘的,像一种嘲讽
我低头看着自己
黑色的裙子。白色的围裙。蕾丝发箍。赤脚踩在泥地上,腿露在外面,冷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
一条龙
一条穿女仆装的龙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末端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根尾巴竖得笔直,像一面旗帜,像我仅剩的、还属于龙的东西
我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已经靠在墙上等了。双臂交叉,表情淡漠。看见我的瞬间,他的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发箍到领口到围裙到裙摆到腿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是那种——怎么形容呢——像一个人看见自己丢掉的垃圾被另一个人捡起来穿在身上时的那种表情。满意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
“还差个铃铛”他说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我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强烈——比饥饿更强烈,比屈辱更强烈,比这具身体里任何一种人类的情感都更强烈。我想用爪子撕开他的喉咙——我没有爪子了。我想用火焰把他烧成灰——我没有火焰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指甲掐进掌心,感受那种钝钝的、人类的痛
我把手松开
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血印
我跟上去了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那根该死的锁链将我们彼此绑定,谁也无法离开对方太远,一旦超出两百步,两个人都会被剧痛吞噬。他从不会顾及这份共生的痛苦,只顾自顾自往前走。我若是跟不上,我们两个人都会疼到浑身痉挛,呕血倒地,可他永远都能撑得更久,最后狼狈爬行的只会是我
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痛不痛,不在乎我痛不痛,不在乎任何事
除了活着
他要活着。我也要活着。然后他要我活着受罪
我在他身后走了三步。咯哒,咯哒。廉价皮鞋的鞋底很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计数——一步,两步,三步,耻辱,耻辱,耻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穿着女仆装的影子。拖着尾巴的影子。影子比我诚实,它不会假装不在乎
我恨他
我恨这条裙子
我恨这具让我连恨都恨不痛快的、软弱的人类身体
但我更恨的是——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他挑了黑色。黑色至少不会太难看
那个声音让我想吐
回到猎人小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先进去,我站在门口
晚风吹过来,裙摆又飘起来了。这一次我没有用手去按。让风吹吧。让路过的人看吧。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在乎
我在乎得要命
但我不会再让他看出来
我走进小屋。他已经躺在干草上了——那张“床”是他独有的,我睡地板。我靠着离他最远的墙角坐下来,把裙摆拉到膝盖下面,蜷起双腿
裙子比我那条破毯子薄多了
夜里会很冷
我知道他不会分给我任何东西
我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耷拉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枯萎的藤蔓
从今天起,我穿女仆装
不是我选择了它
是他选择的。就像他没有选择我,我也没选择他。我们都是被绑在一起的囚徒,区别在于——他是拿着钥匙的那个,而钥匙打不开任何锁
我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还差个铃铛”
等我变回龙的那一天
如果有那一天
我会第一个咬断他的喉咙
在那之前——我会穿着这身衣服,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让他活着,让我活着,让我们像两根被拴在一起的疯狗一样,互相拖着往前走
这就是我的生活
这就是我的复仇
虽然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复仇
但我会想出来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