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叫伊戈尔
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没有问我为什么有角和尾巴。他好像不需要这些信息，或者说，他知道这些信息会让他不舒服，所以选择了不知道
伊戈尔做了一锅汤
土豆、胡萝卜、几块咸肉，还有一些我看不出来的菜叶子。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食物的香味
他坐在桌边，我靠在墙角
他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看着伊戈尔在灶台边忙活
他没有帮忙
他只是看着
伊戈尔盛了三碗汤，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桌子的另一头，一碗端过来放在我面前
他蹲下来，把碗递给我，还有一把勺子
木头的勺子，勺柄被用得发亮，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吃吧”他说
我接过碗和勺子，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是棕色的，很暗，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那里，不亮，但也不是暗的，就像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你知道它在
“谢谢”我说
伊戈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桌边，坐下
他开始喝汤
他也开始喝汤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不像在吃饭，像是在消磨时间
我端着碗，靠着墙，一口一口地喝
汤很烫，咸肉的咸味和土豆的甜味混在一起，暖的，从喉咙流到胃里，像一条温暖的小溪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的东西了
做龙的时候不吃东西，做人之后吃的都是冷的、硬的、剩的。面包、干肉、凉水。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把一碗热的、新鲜的、专门盛给我的汤端到我面前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它不像恨，不像恐惧，不像愤怒
它像——像那碗汤本身
暖的
但会凉
我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勺子把碗底的土豆渣刮干净，一粒都没剩
伊戈尔走过来，拿走了我的碗
“还要吗”他问
我看着他
“还要吗”他又问了一遍
“要”我说
他又盛了一碗
我靠着墙，喝我的第二碗汤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末端轻轻卷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呼吸
他坐在桌边，背对着我
他的汤已经喝完了，碗放在桌上，空的
他没有动
他靠着椅背，看着灶膛里的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在做梦，又像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这碗汤为什么要给她
也许在想她为什么喝了两碗
也许在想伊戈尔为什么给她盛汤
晚上，他出去了
说是去外面看看天气
伊戈尔坐在灶台边，往炉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一道道山谷
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一点的木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龙”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的尾巴僵住了
“我知道”他说“角 尾巴 还有那双眼睛 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说话
“北境矿区”他说“三年前 我女儿在北境矿区”
我的手指收紧了
又是北境矿区
又是三年前
又是我
“她叫安娜”伊戈尔说“那年二十岁 在矿区给矿工们做饭 她做的面包很好吃 矿区的人都认识她 她每个月会寄一封信回来 有时候还寄钱 不多 但够我花”
他的声音很平静
“最后一封信是三年前寄的 信上说 爹 我今年过年回去 给你带一条围巾 我在织了 快织好了”
他笑了一下
“围巾到现在也没见织好”
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
“你是来杀我的吗”我问
伊戈尔看了我一眼
“不是”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我老了”他说“老到恨不动了”
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动了一下
“以前恨”他说“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 恨得想亲手杀了你 买了把刀 磨了三天 磨得比剃刀还快 然后我拿着那把刀 站在院子里 对着空气砍了一百下 砍完之后 我累了”
他把火钳靠在灶台边上
“刀还在 在门后面挂着 你看”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后
一把刀，中等长度，刀身暗沉，手柄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发黑了，被汗渍和岁月浸透
“磨好的头两年 我每天把它取下来 擦一遍 磨一遍 再挂回去 后来改成一周一次 后来一个月一次 后来就不动了”
他看着那把刀
“不是不恨了 是恨没有用了 你已经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勇者杀了你 我替安娜报了仇 然后我听说你还活着 在铁砧堡 穿着女仆的衣服”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听说你打扮的和仆人一样的时候 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
“我想笑”他说“你杀了那么多人 穿上仆人的衣服”
他真的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你不怕我吗”我问
“怕你什么”
“我是龙”
“你现在是什么龙”他说“你坐在我家地上 穿着仆人的衣服 喝了两碗汤 你是什么龙”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杀了我女儿”他说“这件事不会变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安娜 不会忘记她的信 不会忘记她没织完的那条围巾 但你已经不是龙了 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也许你自己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后，把那把刀取下来
刀身在手，火光在刀刃上跳动
他看了那把刀几秒，然后把刀放回了门后
“我留着你”他说“不是原谅你 是留着你 提醒自己 恨一个人很累 比活着还累”
他走回灶台边，坐下来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门开了
他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他看见了伊戈尔坐在灶台边的样子，看见了我靠着墙的样子，看见了灶膛里快要熄灭的火
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酒壶
伊戈尔的酒壶，陶的，粗糙的，放在桌角
他拔开塞子，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然后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酒壶，看着灶膛里的火
他没有看伊戈尔
没有看我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酒
一口，又一口
火光在他脸上跳，和之前一样
但他的表情不一样了
之前是空的
现在空里面多了一点什么
一点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