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堡的城门在我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不是那种很大的雨,是深秋特有的、细细密密的那种,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灰,落下来的时候不痛不痒,但走久了连骨头缝里都是湿的
他走在前面,我在后面
三步
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出城之前他没有说话,出城之后也没有。他在铁砧堡买了些干粮和补给,装在一个旧背包里,鼓鼓囊囊地挂在肩上。那条从他手里递过来的、被他杀死的巨龙的血肉换来的面包,正隔着帆布贴着他的后背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雨水打在鳞片上,顺着纹路往下淌
我以前从不需要避雨
龙的身体像一件盔甲,雨水落在上面会变成水雾,还没靠近皮肤就被体温蒸发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具人类的身体会湿,会冷,会发抖。女仆装的布料吸了水,变得又重又贴身,像第二层皮肤——不,不像皮肤,像某种正在收缩的、要把我勒死的动物
我没有说冷
他不会在意的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离开主路,拐进一条岔道。岔道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树冠撑开像一把伞,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未必抱得住。树下的地面是干的,几块凸起的树根交织成一个自然的椅子的形状
他走进去,把背包放在树根旁边,靠着树干坐下来
我没有动,站在雨里,站在树冠的边缘
“进来”他说
我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那一侧靠着树干坐下
树冠很密,雨水被层层叠叠的叶子挡住了,偶尔有一两滴从上面的缝隙里落下来,砸在我头上、肩上,凉凉的
他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小的那半放在他和我之间的地面上,然后开始吃大的那半
我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半块面包
他没有说“给你的”,他只是放在那里
我伸手拿起来
面包是冷的,硬邦邦的,应该是昨天烤的,放了一夜,边缘已经有些干了。我一点一点地撕着吃,吃得很慢。不是因为我不饿——我饿。是因为这具人类的身体吃东西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我不想让他听到
雨打在头顶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以前听过雨吗”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听过”我说
“在山上”
“嗯”
“什么声音”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做龙的时候,雨落在我的鳞片上,声音是不一样的。不是沙沙声,是叮叮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种很小的钟。每一片鳞片都是一个音高,雨越大,声音越密,越急,像一首没有旋律但永远不会重复的曲子
我没有告诉他这些
“很吵”他说
我没有说话
他又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嚼着,眼睛还是闭着的
雨还在下
我们坐在橡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空没有放晴,云层还是很厚,灰白色的,像一个巨大的锅盖扣在大地上
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出橡树的遮蔽
我跟上去
路变得泥泞了,黑色的泥土被雨水泡软,踩上去会往下陷,鞋底沾了厚厚的一层泥,走起来越来越重。我的皮鞋——他买的那双最便宜的——鞋底已经开始脱胶了,左脚的鞋跟处裂了一个口子,泥水从那里渗进来,脚趾冰凉
他的靴子是好的,皮的,系带的那种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鞋
傍晚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小村子
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没有被记住的必要。大概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排开,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混搭的,有的墙上糊着泥巴,有的屋顶上长着草
村口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牌子,上面刻着什么字,被雨水和风磨得看不清了
他走进村子
我跟在后面
最先注意到我们的是一个在门口喂鸡的老头儿,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谷子,一点一点地撒。他抬头看见银灰色的头发,看见那把剑——然后看见了我
他的手停住了
谷子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鸡群围上来啄
老头儿站起来,动作很慢,腰不太好,直起身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膝盖。他看着我的角,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他
“勇者大人”他说
声音很平,没有热情,没有恐惧,只是很平
“借宿”他说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来吧”
他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里头,不大,但比周围的都结实一些。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的地方挂着一串干辣椒和一捆大蒜
老头儿推开门,让我们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张床。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今晚你们睡床”老头儿说“我睡地上 老了 哪儿都能睡”
“不用”他说“她睡地上就行”
老头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来,把裙摆拉到膝盖下面
老头儿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开始生火
10.11.12是我一起写的,分割是随便分的,要凑在一起看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