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脸上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伞。
海澜市的深夜细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能把人淋得心烦意乱。我站在“星糖”咖啡厅的后门,看着铁锁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句——今天真是诸事不宜。
下午陆薇薇打碎了两套餐具,白露罕见地请假没来,赵小雨躲在休息室里画了一整天菜单插画,连余姐都因为家里的事提前走了。我一个人撑着全场,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十一点半,腰都快断掉。
好不容易做完账,关好门窗,准备回家洗个热水澡、瘫在床上刷手机,结果一出门就碰上这种天气。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天气APP——显示“夜间多云,降水概率10%”。
10%?我信你个鬼。
雨不算大,但跑起来肯定来不及,我索性放弃挣扎,把外套往头上一罩,踩着水花往公交站的方向慢悠悠地走。反正已经湿了,大不了明天感冒请假,应该……不至于被余姐念叨死吧。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时,我低着头躲过一个水坑,余光扫到一个影子。
蹲在路灯下。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蜷缩着蹲在路灯底座旁,身后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猫。
我停下脚步。
那条巷子平时就没什么人走,更别提这种深夜了。我的第一反应是——惹上麻烦,还是绕道比较好。海澜市的治安说不上多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深夜独身女性遇到陌生人这种事,警惕一点总没错。
我压低了外套帽檐,准备加快脚步绕过她。
但就在我走近的瞬间,那个蹲着的人抬起头来。
路灯昏黄的灯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一张很小很小的脸。眼睛很大,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冻得发红,嘴唇微微发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只——幼崽?
说“幼崽”可能不太恰当,她看起来至少有十几岁了,但那副长相实在太有欺骗性了。圆圆的脸,小小的五官,怎么看都像是个初中生,顶多高中生。
她的眼睛对上我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然后立刻低下头,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我本来应该走的。
正常人都会走。
雨夜、偏僻小巷、陌生少女——怎么看都是电影里恐怖片的标准开场。我林清许活了二十九年,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
但我该死地看到了她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死心了。好像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对这个世界的期待,蹲在那里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我站在原地,卡住了。
内心在疯狂运转——
走。现在就走。关我什么事。明天还要开店。我很累。我很困。我想回家。
而且这家伙看起来最多十五岁,要是真是离家出走的中学生,我带回去就是拐带未成年人,我得进去的,你知道现在法治社会多严格吗?
对对对,法治社会,不能乱来。
但……
万一是真的无家可归呢?
万一不是离家出走,是真的无处可去呢?
万一是被赶出来的呢?
我咬住下唇。
脑子里两个小人已经打起来了——
小人A:走!走!走!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小人B:你就这么看着她在这蹲一夜?今晚可是只有十度。
小人A:她可以去救助站啊!可以去派出所啊!你又不是社会公益组织!
小人B:你看她那个样子,像是有力气走到救助站的吗?
小人A:你管得了一个管得了一辈子吗?!
小人B:起码今晚别让她冻死在这。
我站在原地,沉默地天人交战了大概十几秒。
小雨还在下,我的外套已经快湿透了。
就在我快要说服自己“算了,走吧”的时候,那个少女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声音是哑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一直没喝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有抬起来。她好像根本没有在跟我说话,那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声妥协。
我深吸一口气。
“喂。”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大,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被自己的冲动搞得有点骑虎难下,但话已经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你几岁了?”
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声说:“……二十二。”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
二十二?
我低头仔细打量她——个子大概一米五出头,体型纤细,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超过十六岁。二十二???
“大学毕业了?”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今年刚毕业的。”
我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蹲在这?”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都有些发白。
“……面试没通过。”她的声音闷闷的,“积蓄花完了。”
“家里呢?”
“不想问家里要。”
“朋友呢?”
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搬家了。不在这个城市了。”
一阵风吹过来,我冷得打了个哆嗦,她穿得比我还薄,一件单薄的白色卫衣,已经被雨淋得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瘦得可怜。
我闭上眼睛,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睁开眼睛,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眼望向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犹疑,但还是回答了:“苏……苏晚晴。”
“苏晚晴是吧,”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我叫林清许。我请你吃饭,吃完再说。”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懂。
我被她这副表情搞得有些不自在,啧了一声,直接伸出手。
“起来。地上凉。”
她犹豫了两三秒,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得像块石头。
我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她站起来时我才发现,她只到我肩膀的位置,整个人矮矮小小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那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让我莫名有种“我是不是做了个错误决定”的直觉。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吧。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只好回头:“愣着干嘛?走啊。”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背起背包,小跑着跟上来。
步子很小,但频率很快,像只小企鹅。
我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吃的饭?”我边走边问。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中午。”
我差点绊倒。
“你是想把自己饿死吗?”
“不是……就是……没钱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没接话,加快了脚步。最近的夜宵摊应该还没收,我要赶在关门之前把她塞饱,否则今晚我可能会因为自己见死不救而失眠。
雨还在下,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路灯的光线里,像一层薄纱。
我走在前面,余光扫到身后的影子——小小的一团,紧紧跟着我,一步不落。
像只被捡到的流浪猫。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但好像……也不算太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