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打在路面上泛起细碎的光点。
我走在前面,步伐下意识放慢了。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重了会惊扰到什么似的,跟着我的节奏,一步不落。
苏晚晴。
22岁。
大学刚毕业。
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饭。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反复滚动,像一个坏掉的弹幕播放器。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先吃饭,吃饭再说。吃饱了,人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对吧?
逻辑上没问题。
可问题是——我他妈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总不能真的把人带回家吧?我连自己都养得勉勉强强,冰箱里除了过期牛奶和速冻水饺,就只剩半瓶老干妈。带个人回去能干嘛?一起啃老干妈拌速冻水饺吗?
但话已出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抓住她手腕的触感还留在掌心——冰凉、纤细,像握住了一根冬天的枯枝。那种触感让我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紧。
算了。先喂饱。
夜宵摊就在前头拐角,老刘师傅的炒粉摊,我加班晚了常去,味道还行,价格也亲民。我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
“老板,还有炒粉吗?”
老刘正往三轮车上收东西,听到声音抬头,见是我:“哎哟,小林啊,今天怎么这么晚?——有有有,还剩一份河粉,你要的话给你炒了。”
“要。”我侧过身,往后看了一眼。
苏晚晴站在路灯下,整个人被橘黄色的灯光笼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小得过分。背包抱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攥着肩带,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见我看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啧。”我转回头,对老刘说,“炒两份。加蛋加肉,辣。”
“好嘞!”
我拉出折叠桌旁的一张小塑料凳,自己先坐下,然后朝她抬了抬下巴:“坐。”
她犹豫了两秒,才慢慢挪过来,把背包放在腿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塑料凳有点矮,她坐上去后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她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把头埋得更低了。
气氛有点尴尬。
我咳嗽了一声,想着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诡异的沉默,但脑子转了一圈,发现我好像没什么和人“闲聊”的经验。店里和客人互动那是工作,下了班我只想当个安静的废物,平时和余姐她们说话也都是工作内容为主,偶尔吐槽几句。
现在让我和一个刚捡到的陌生姑娘聊家常?
我不会啊!
我拿起桌上的塑料杯,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谢谢。”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老刘的炒粉锅铲声在身后响起,滋啦滋啦的,香气飘过来。我闻着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下班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本来想着回家煮泡面凑合的。
苏晚晴似乎也听到了,微微抬眼朝我看了一下。
我脸一热。
“看我干嘛?你难道不饿?”
她没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酝酿什么。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问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锅铲声盖过去,但我还是听清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想了一路。按道理说,我只是个下班的咖啡厅店长,和她非亲非故的,雨夜里捡一个陌生人——这种行为要是被余姐知道了,估计要骂我脑子进水。
可当时那个场景,她蹲在路灯下,浑身湿透,那眼神……
我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一口,假装淡定。
“没有为什么。就是——看不下去。”
她没接话。
我余光扫到她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都发白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我叹了口气,把语气放缓了一点:“你别想太多。就是一顿饭的事,吃完……吃完再说。”
对,吃完再说。
我根本还没想好下一步。
“炒粉来咯——”
老刘端着两盘炒粉走过来,热气腾腾的,鸡蛋和肉片炒得焦香,河粉裹着酱油色,油亮亮的。
我把一盘推到她面前,又从消毒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掰开,放在盘子边上。
“吃吧。”
她看着那盘炒粉,没有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我皱眉,“要是不吃辣——”
“不是。”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谢谢你。”
然后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
第一口很慢,像是试探。第二口快了一些。然后越来越快,快到几乎是在往嘴里扒拉。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吃自己的。
炒粉味道确实不错,但我吃着有点食不知味。脑子里的弹幕又开始了。
——她到底多久没吃饭了?这个吃相也太夸张了吧。
——不过看起来是真饿了。
——我要是把她带回去,明天怎么解释?店里那帮人估计会炸锅。
——但如果不管她,她今晚睡哪儿?桥洞?公园长椅?
——操,我到底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
脑子里天人交战,脸上还要维持住“我只是在吃炒粉”的淡定表情。
我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把自己的那份扫光,放下筷子,拿起水瓶又是一口。
余光里,她还在吃。
速度慢下来了,但还是吃得很认真,连盘子里的葱花和辣椒碎都用筷子捡干净了。
我看着那副模样,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有点涩,又有点软。
她吃完最后一根粉,放下筷子,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犹豫,一点不安,还有一点像是怕我说出“你吃完就走吧”的紧张。
我放下水瓶,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我现在该说什么?
——吃完了,然后呢?让她走?不可能吧。让她跟我回家?那也太快了。
——要不……找个借口先拖一拖?
我脑子飞速运转着,脸上却绷着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先开口了。
“我会……会还给你的。”
我眨了眨眼:“什么?”
“这顿饭的钱。”她认真地看着我,“等我找到工作,我会还给你的。还有——”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还有,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马上就走。我不会麻烦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又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天人交战有点可笑。
她都成这样了,还在担心“麻烦”我。
我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一愣:“……不知道。”
“快十二点了。”我拿起手机给她看,“这个点你上哪儿去?”
她没回答。
“海澜市晚上不安全,尤其这种老城区。”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你要是再去蹲墙角,指不定被人捡走当什么了。”
她低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你他妈真是圣母病犯了”,然后——
“我家有张沙发。”
她猛地抬起头。
“不算大,但能睡人。”我移开视线,假装在找老刘结账,“你先凑合一晚。明天……明天再想办法。”
“我——”
“别废话了。”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擦脸,浑身湿成这样,先回去洗个澡,不然明天肯定感冒。”
她接过纸巾,愣愣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开头,朝老刘喊:“老板,多少钱?”
“两份炒粉加蛋加肉,一共三十六。”
我扫了码付了钱,回过头,发现她还在看着我,眼眶又有点红了。
我心中一紧。
“别、别哭了啊!”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我请你吃饭不是想看你哭的!”
她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眨了两下眼,愣是把那点红意憋了回去。
“……好。”
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之前稳了一些。
我松了口气,转过身:“走吧。”
她站起来,背上背包,小跑着跟上我。
走了两步,我忽然听到她在我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林清许。”
我脚步一顿。
她很少叫我的名字。
“……你人真好。”
我耳朵尖猛地烧了起来,连脖子都跟着热了。
我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把声音压得硬邦邦的:“少来。我一点都不好。我就是疯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像是雨停之后的第一缕风。
我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今晚估计要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