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后的员工休息区,灯光暗了一半。
我蹲在地上捡杯子碎片,余光扫到苏晚晴还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有点傻,像是哭到一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硬生生切换成高兴模式。
“店长,我来帮你……”她站起来,膝盖磕到椅子腿,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我没抬头,“地上有碎玻璃,你穿的是拖鞋。”
她“哦”了一声,乖乖坐回去。
我把碎玻璃包进报纸里,扔进垃圾桶。转身的时候,看到她正低头摆弄围裙带子——那是她刚才换工作服时解下来的,现在大概是准备重新系上,好帮我收拾残局。
但她系了快两分钟,那根带子还在她手里绕来绕去。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内心默默叹了口气。
这个围裙是店里的统一款,背后有一个交叉系带的设计,理论上只要把两根带子拉到腰后交叉,再绕到前面打个蝴蝶结就行。但苏晚晴显然对这个环节有什么误解——她把两根带子在背后拧成了一个麻花,然后试图从腋下把它们拽到前面来。
“明天不忙着开张,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说。
“可是店里的卫生还没搞完……”她一边说,一边继续跟那根带子搏斗。麻花越拧越紧,她的胳膊在背后别扭地反折着,脸都憋红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帮你?”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帮她系围裙意味着我要走到她身后,两只手绕过她的腰,去够那两根纠缠在一起的带子。这个姿势,怎么想都有点微妙。
“不用不用!”她果然也慌了,连忙摆手,“我自己能行!”
然后她用力一扯,带子打结了。
死结。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结,表情像是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还是我来吧。”我走过去,绕到她身后。
她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人,手臂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我伸手去解那个结。
说实话,那个结绑得还挺紧。苏晚晴大概是太紧张了,把带子绕了好几圈,然后一拉——一个完美的死结诞生了。我低着头,手指扣在结扣处,一点一点地挑开。
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衣,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
空气安静得有点诡异。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正在往上涌——我的耳根开始发烫了。
该死。
“店长……”她小声说。
“嗯?”
“谢谢你。”
“没事。”
我专注地和那个死结了十分钟的仇,终于把它解开了。然后我拉直带子,在她的腰后交叉,再绕到前面,系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好了。”
“谢谢店长。”她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开心。
我点点头,转身去收拾吧台。
余光里,我看到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蝴蝶结,然后笑了。
真是个傻子。
第二天下午,我巡店的时候又看到苏晚晴在和围裙作斗争。
这回是换班时间,她刚从午休区出来,手里拿着解下来的围裙,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剧情——她又系成了死结。
但今天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白露刚好站在她旁边,正端着托盘准备上饮品。看到苏晚晴在背后跟带子斗智斗勇,她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托盘放下,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帮苏晚晴解开了那个结。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苏晚晴愣住了:“白……白露姐?”
白露没说话。
她把带子解开,重新整理好,在苏晚晴腰后交叉,绕到前面,系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她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谢……谢谢白露姐。”
白露没有回头。
但我在吧台里看到了一个细节——白露的耳尖红了一点点。
是的,白露也会有耳尖红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上次看到她喂流浪猫的时候,那只猫蹭了她一下,她的耳尖也是这么红的。
原来白露不是因为高冷才不说话,是因为不擅长说话才不说话。
我默默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打算以后用来调侃她。
打烊后,苏晚晴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捧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我走过去坐下,她立刻转头看我。
“店长,”她犹豫了一下,“白露姐其实人很好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今天她帮我系围裙的时候,我看到她耳朵红了。”苏晚晴认真地说,“她其实就是害羞吧?像那种……那种不太会表达,但心里很温柔的人。”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观察得真细。
但问题是,白露的温柔,她看到了;余姐的刀子嘴豆腐心,她理解了;赵小雨的胆怯和自我怀疑,她也包容了。唯独对我,她似乎总有一种奇怪的滤镜,觉得我是“高冷店长”,需要仰望。
“她只是懒得说话。”我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清楚,白露确实是不善于表达,而不是不想表达。
“我觉得不是。”苏晚晴歪着头,“她今天帮我系围裙的时候,动作特别轻,像是怕弄疼我一样。”
我没接话,因为我突然想到,白露今天帮苏晚晴系围裙的那个动作——从背后绕过腰的姿势,低头整理带子的神态,甚至连系蝴蝶结的位置——都和我昨天帮她系围裙的时候一模一样。
等等。
白露是在模仿我吗?
还是说,她只是恰好在旁边看到了我昨天的操作,然后就默默学会了?
想到白露那副面瘫的脸,再想到她可能在某个角落里偷偷观察我帮苏晚晴系围裙的画面,我突然有点想笑。
“店长,你在笑什么?”苏晚晴凑过来。
“没什么。”我收回思绪,“你今天确实表现不错,比刚来那会儿好多了。”
她听到这话,表情先是亮了,然后迅速变成害羞:“多亏了大家教我。”
“嗯。”我站起来,“收拾一下,早点回去。”
“好!”
她收拾好自己的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店长,你……你明天还回来吗?”
“我每天都在店里。”我有点无奈,“你这问得好像我明天会辞职似的。”
“不是不是!”她连忙摆手,“我是说……你明天如果回来,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现在说不行吗?”
“不行。”她摇头,“明天再说。”
说完她就跑了。
我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内心一阵无语。
行吧,明天再说。
但那之后的好几天,苏晚晴都没再提“明天要说的事”。
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犯错,照常把围裙系成死结,照常被白露默默地解救。白露也照常不跟她说话,但动作越来越熟练,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苏晚晴开口求救,她就已经走过去动手拆结了。
有一次,陆薇薇看到这个场景,愣了好几秒,然后凑到我耳边说:“店长,白露是不是被苏晚晴下蛊了?”
“怎么?”
“她以前从来不管别人的事啊,连我的围裙带子被夹进缝纫机里她都不帮我。”陆薇薇委屈地撇嘴。
“那是因为你自己把围裙往缝纫机里塞的。”
“那也是围裙带子啊!”
我没接话。
但我知道,白露的温柔确实只挑对象——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只对“需要”但又“不会给她压力”的人付出。
苏晚晴就是那种人。
她笨拙,但不带刺;她依赖别人,但也愿意表达感谢。白露大概就是从她那里得到了某种“安全反馈”——我帮你,你不会得寸进尺,不会觉得理所当然,你会真诚地说谢谢。
这大概是白露这种性格的人最需要的东西。
几天后的某个傍晚,苏晚晴值完早班先回家了。
临走时她又和围裙较了半天劲,最后白露走过去,叹了口气——是的,白露居然叹了口气——然后帮她解围裙,叠好放回柜子里。
“白露姐,谢谢你。”苏晚晴笑着说完,拎着包跑出去了。
白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但没完全成功。
我走过去,靠在柜台上,看着她。
“白露,你喜欢她。”
白露僵住了。
“她的围裙带子款式还挺可爱的。”
白露瞪了我一眼,走了。
我觉得她刚才一定在心里骂我。
但没关系,她耳尖又红了。
晚上,店里只剩下我和白露。
我坐在吧台前写明天的采购单,白露在后厨整理餐具。水声哗啦啦的,间或有瓷器的清脆碰撞声。
“店长。”白露突然开口。
“嗯?”
“她今天请假?”
“早班结束了,回去了。”
“哦。”
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她围裙带子总是系不好。”
“我知道。”
“你们要教她。”
“你不是已经教了吗?”我侧头看她,“你每次都帮她弄。”
白露没说话,低头继续刷杯子。
但我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我把采购单写完,站起来准备打烊。路过休息区的时候,看到沙发上放着一条围裙——大概是苏晚晴忘了带走的。
我走过去,拿起来,发现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是苏晚晴的字迹:“麻烦帮我放回柜子。谢谢店长!白露姐!——苏”
纸条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不自觉地笑了,把围裙折好放进柜子里。
这时白露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柜子里整齐叠放的围裙,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意,默默说了一句:“店长,你的耳朵也红了。”
我僵住。
“我先下班了。”她面无表情地拿包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