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到店里，我先去办公室拿了值班表。
月初排班，这是每个月最头疼的事。
我对着表格发了一会儿呆，拿起笔，先写下周一到周五的班次。
余姐早班，陆薇薇晚班，白露全天，赵小雨下午，苏晚晴……
我顿了顿。
苏晚晴跟着我学了一周，基本流程熟了，但一个人应付周末的客流，还差点火候。
先放着吧。
我继续往下写，写到周六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周六下午，14点到18点，这个时段有一个空缺。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备忘录。
余姐周六上午要去医院复查，她之前就跟我说过。甲状腺的问题，每个月都要去，不能耽误。
陆薇薇周六全天有兼职，她说是什么coser活动，提前两周就跟我请了假。
白露……白露周六下午雷打不动地休息。她家里有事，每周六下午都要回去，具体什么事她没说过，我也没问。
赵小雨周六全天都在，但她……
我抬头看了一眼吧台方向。
赵小雨正趴在吧台上，拿着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白露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
“小雨。”
赵小雨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
“店长……”
“周六下午，你一个人站收银台，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害怕，她这个人，害怕也不会嚷嚷。她就是缩了缩肩膀，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
“……我一个人，不行。”
“为什么？”
“收银台……要跟客人说话。”
“你平时也跟客人说话。”
“平时有别人在旁边。”
“……所以呢？”
“我一个人不行。”
她说得很小声，但语气很坚定。
我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
赵小雨这个人，社恐到什么程度呢？她可以一个人在角落里画一整天的画，可以和客人正常交流，但前提是——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躲到别人身后。
一旦让她一个人顶班，她觉得“没有人可以求救”了，就会慌。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心理问题。
我叹了口气。
“行，我知道了。”
赵小雨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又缩回吧台后面去了。
白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拿着值班表回到办公室，对着那张纸发愁。
周六下午，14点到18点，四个小时的空缺。
余姐不能来，陆薇薇要兼职，白露雷打不动地休半天，赵小雨不敢一个人站收银台。
我总不能自己上吧？
我周六下午本来要去谈一个供应商的新合同，那边只周末有时间。
我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苏晚晴。
她还不够熟练。
但她背了菜单，学了迎宾，端过盘子，收过桌子，做过饮品。
她没有独立顶班过，但……
我看着那个空缺，想了很久。
最后，我拿起笔，在周六下午的格子里，写下了她的名字。
然后我盯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员工休息室。
余姐坐在椅子上，端着杯茶，表情淡然地听着。
陆薇薇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咔咔咔地嚼着。
白露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赵小雨坐在余姐旁边，低着头，手指揪着围裙边。
苏晚晴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我清了清嗓子。
“周六下午，余姐要去复查，薇薇有兼职，白露休息，小雨——”
我顿了顿。
“小雨不敢一个人站收银台。”
赵小雨的头埋得更低了。
“所以呢，”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晚晴，“周六下午，你一个人顶班。”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薇薇的薯片掉在了桌上。
“啊？？？”
“你小声点。”
“不是，”陆薇薇顾不上擦嘴边的碎屑，“晚晴一个人顶班？她来店里才多久啊！”
“两周。”
“两周也太短了吧！她连菜单都没背完吧？”
“……你小声点。”
“不是，店长，我说真的，让她一个人顶班，她万一搞砸了怎么办？”
苏晚晴坐在那里，脸微微泛红，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
“你自己觉得呢？”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有紧张，还有点不自信。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算稳定。
“我……可以试试。”
“你看，她说可以试试。”
“那是对你说的客气话啊店长！”陆薇薇急了，“她脸皮薄，你问她什么她都说好，你让她一个人顶班，她万一崩溃了怎么办？”
“不会。”
说话的不是我。
是白露。
大家都看向她。
白露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开口：
“她可以。”
陆薇薇愣住了：“白露姐，你怎么知道？”
白露没有解释。
她只是看了苏晚晴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差点想给白露鼓掌。
但我忍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我站起来，“周六下午，苏晚晴顶班。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那个……”赵小雨忽然抬起头，“我周六下午也在店里，如果晚晴不会的话，我……”
“你会去帮忙吗？”
赵小雨用力点头。
“……收银台呢？”
“我……我可以在旁边教她。”
我看着赵小雨那双认真又胆怯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家伙，自己都不敢站收银台，却愿意帮别人。
“行，那你们俩一起顶班。”
我拿起笔，在赵小雨的名字后面补了一个“（辅助）”。
——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发呆。
苏晚晴一个人顶班，这个决定，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没办法。
排班这种事，就像拼图，总有一块是拼不上的。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
周六，还剩三天。
三天时间，应该够她再熟练一下流程。
我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店长。”
是苏晚晴的声音。
“进来。”
她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
“店长……”她捏着围裙边，“我……我真的可以一个人顶班吗？”
我看着她。
“你觉得不行？”
“不是，”她摇头，“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也没关系。”
“可是……”
“这是第一次，”我说，“没有人第一次就做得很好的。”
她愣了愣。
“而且，”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值班表，“你是新人，犯错是正常的。客人也能理解。”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那我要准备什么？”
“菜单再背一遍，点单流程再过一遍，”我想了想，“还有，周六下午那个时段，客人会比较多，你要学会同时处理多个点单，不要慌。”
“好。”
“如果遇到不会的，就找小雨帮忙。她虽然怕生，但她什么流程都知道。”
“好。”
“如果遇到难搞的客人，就喊余姐。”
“……余姐不是去医院复查了吗？”
“她复查完会回来看看。”
“哦……好。”
“如果遇到更严重的——”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
“给我打电话。”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店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试。”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假装在看值班表。
“……没什么谢的。你能做好，就行。”
苏晚晴没有回答。
但她站在那里，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
周六下午。
我站在供应商的办公楼外面，看了看手机。
店里的微信群，陆薇薇发了条消息：“晚晴加油！你是最胖的！”
然后是赵小雨回复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
再然后是余姐发了个“别紧张”的语音。
白露什么都没发，但在群里点了个赞。
我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了群。
不要看了。
不要紧张。
她可以的。
我收起手机，走进办公楼。
但心里一直挂着那家店。
——
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小雨发来的私信。
“店长，晚晴她……”
我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
“她……”
“快说！”
“她刚才，对一个客人说了‘欢迎光临’。”
“……这不是很正常吗？”
“客人是个小朋友。”
“……然后呢？”
“小朋友说‘姐姐好可爱’，晚晴她脸红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这家伙……
站在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下午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叹了口气。
但嘴角压不住。
我打字：“告诉她，不许在工作时间脸红。”
过了一会儿，赵小雨回复：“……我已经告诉她了，但她好像控制不住。”
我又笑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
——
下午五点。
我谈完合同，还是没忍住，绕路回了店里。
我没有进店。
我从巷子口拐进去，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
店里人不少。
赵小雨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帮一个客人点单。
而苏晚晴——
她站在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拿着托盘，正在跟一桌客人说话。
她的表情有点紧张，但动作还算流畅。
她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吧台。
然后她看到了窗外的我。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笑意。
我也笑了。
我冲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了。
——
晚上打烊后，我收拾完东西，准备回公寓。
走出店门口，发现苏晚晴站在路灯下，似乎在等我。
“怎么了？”
她转过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走过来，把那东西塞到我手里。
“给你。”
我低头一看。
是一颗草莓糖。
我愣住了。
“店长，”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我今天……好像……还行。”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那颗糖。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糖。
“……还行就行。”
“嗯。”
她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她头顶。
我捏着那颗草莓糖，忽然觉得，下午那张值班表上那个缺口，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我转身往前走。
苏晚晴跟在我身后。
“店长。”
“嗯？”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所以下午才回来看的？”
“……不是。”
“真的吗？”
“真的。”
“那你看什么？”
“我看路。”
“……店门口有路吗？”
“……有。”
她在我身后，笑了。
我没回头。
但我的耳朵，热了一下。
——
当晚，我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那颗草莓糖。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排班表上的缺口，到底是苏晚晴补上的。
还是我自己，偷偷给她留的？
……
我不知道。
但那颗糖，我没有吃。
我把它放在桌上。
挺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