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我坐在吧台后面整理下周的排班表，余光瞥到休息区的角落里，陆薇薇正鬼鬼祟祟地蹲在一个储物柜前，拉开拉链，往里面掏什么东西。
我没在意。
这人三天两头往店里带私人物品，上次是一箱化妆品，上上次是一整袋衣服，上上上次是一套假发。我已经从最初的“这是什么”变成了“随便吧”。
但这次，她掏出来的东西让我眼皮跳了一下。
一件粉白色的蓬蓬裙。
带着荷叶边的那种。
我低下头，继续看排班表，决定假装没看到。
陆薇薇抱着那件裙子，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员工休息室，关上了门。
五分钟后，苏晚晴端着空托盘走回吧台，路过的脚步刚抬起来，就被休息室门缝里探出的一只手给拽了进去。
“哎——”
门关上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隐约听到休息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了嗓门的笑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十五分，店里没有客人。
余姐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红茶，抬头看了一眼休息室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我。
“陆薇薇又在搞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建议你不要去问。”
余姐挑了挑眉，端着红茶走到靠窗的座位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我继续低头处理排班表。
二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我抬起头，差点把手里排班表揉成一团。
陆薇薇穿着一件粉白色荷叶边蓬蓬裙，头上戴了一个米白色的蕾丝发带，脚上踩着一双浅粉色的圆头玛丽珍鞋。头发扎成了双马尾，妆容精致——眼妆刻意画得圆润了一些，腮红打在眼下，嘴唇涂了一层镜面唇釉。
活脱脱一个从漫画里走出来的萝莉角色。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转了一圈，朝我抛了个媚眼：“店长，怎么样？”
我沉默了两秒。
“……还行。”
“什么还行！这可是我花了三周时间精心搭配的！”陆薇薇不服气地跺了跺脚，“这套叫‘草莓奶霜酱’！”
“……好的。”
“店长你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她。
我只是不想承认，她这身打扮确实挺好看。
但如果说出口，她能在店里蹦跶三天。
陆薇薇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自拍模式，对着镜子调整角度，嘴里嘟囔着：“滤镜调什么好呢……灯光有点不对……”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休息室里出来了，她换回了原来的私服——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被陆薇薇拽过去之后挣扎了一番。
她站在陆薇薇身后，看着她在镜子前左扭右扭，抿着嘴笑了一下。
“薇薇，你这身真的很可爱。”
陆薇薇转过身，眼睛一亮：“是吧是吧！我还特地带了两套过来，可惜店里没地方打光，不然效果更好！”
她说着，又凑到镜子前比了个剪刀手，咔咔拍了几张。
苏晚晴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她的手机屏幕，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你拍这个……是要发微博吗？”
“嗯！”陆薇薇点头，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我微博有两万粉呢！定期要发点营业照，不然粉丝会跑的。”
我低头假装在看排班表，耳朵不由自主地支棱了起来。
两万粉？
这货居然有两万粉？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对着镜头嘟嘴比心，表情管理比在店里专业一百倍。
好吧。
这个世界我也不是什么都懂。
苏晚晴凑到她身边，看着她翻看刚拍的照片，小声说：“这张光线好像有点暗……要不要到窗边试试？”
“对哦！”陆薇薇猛地抬头，“晚晴你太聪明了！窗边的光肯定更好！”
她立刻拉着苏晚晴走到靠窗的位置，调整了站姿，举着手机又开始拍。
余姐坐在旁边的座位上，端着红茶抬眼看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假装在写排班表。
但余光里，我注意到苏晚晴站在陆薇薇身后，看着她在镜头前摆出各种甜美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点羡慕？
不是那种嫉妒的羡慕，更像是看到别人会做的事情，自己也想试试的那种。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陆薇薇忽然转过身，一把拉住苏晚晴的胳膊。
“晚晴！”
“嗯？”
“来跟我一起拍！”
苏晚晴愣了一下：“啊？我不——”
“来嘛来嘛！求求你了！我一个人拍太无聊了！”陆薇薇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就几张！拍完请你喝奶茶！”
“可是我不会拍照……”
“没关系！我会教你！你只要站我旁边笑就行了！”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我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写东西。
写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有点做贼心虚，于是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看到我的表情，似乎更犹豫了。
但陆薇薇已经把她拉到窗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定，然后退后两步举起手机：“别动别动！这个角度绝了！”
苏晚晴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茫然之间。
“笑一下！”陆薇薇指挥道。
苏晚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
“太假了！放松！想想开心的事！”
苏晚晴想了想，嘴角的弧度稍微自然了一点点。
“好！就这样！别动！”
陆薇薇咔咔拍了几张，低头看了看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头：“再来一张！换个姿势！你手搭在窗台上！对！就这样！头稍微侧一点！”
苏晚晴被她指挥着，笨拙地调整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认命感。
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内心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迟早要把店里变成网红打卡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愣了一下。
等等。
我才是林清许。
那刚才那个念头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我其实也在心里吐槽自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班表，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乱。
陆薇薇那边的拍照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她又拍了几张单人照之后，直接把手机塞到苏晚晴手里：“你来帮我拍！我要站到那个角落！那边的灯光好！”
苏晚晴拿着她的手机，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我不会拍啊……”
“随便拍！我什么角度都好看！”
“……”
苏晚晴沉默了。
她举起手机，对准站在角落里的陆薇薇，按下了快门。
陆薇薇看了一眼照片，非常满意：“好！下一张！”
然后她又把手机举起来：“来来来，我们拍合照！”
苏晚晴被她拉近，肩膀并着肩膀，被迫看向镜头。
陆薇薇比了个剪刀手，苏晚晴也勉强跟着比了一个。
“晚晴你手太僵硬了！这样！像我这样！”
陆薇薇调整她的手势，然后重新举起手机。
苏晚晴的笑容依然带着一丝尴尬，但在陆薇薇的带动下，逐渐松懈了一些。
我看着她们俩站在窗边的样子——陆薇薇穿着那件粉白色的萝莉裙，苏晚晴穿着白色卫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画面居然还挺和谐。
“两位小朋友，能不能安静一点？”
余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带着一点调侃：“我在喝下午茶呢，你们这是在拍广告吗？”
陆薇薇转过头，嘿嘿笑了一下：“余姐要不要一起拍？”
“不了，我可不想被你那些粉丝看到我这张老脸。”
“哪里老了！余姐明明超有气质的！”
“少来。”余姐喝了口茶，“你们拍归拍，别影响店里的形象就行。”
“放心放心！我保证拍完就收拾！”陆薇薇拍了拍胸口。
就在这时，她又看了一眼苏晚晴，眼神忽然一亮：“晚晴！你穿这身太素了！要不我借你一套——我包里还有一件蓝色的！”
苏晚晴立刻摇头：“不不不，我不穿——”
“穿一下嘛！很可爱的！保证超级适合你！”
“我不——”
“就一张！”
“真的不用——”
陆薇薇已经开始翻包了。
苏晚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我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解围，陆薇薇已经掏出一个蓝色蕾丝发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戴到了苏晚晴头上。
苏晚晴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箍。
陆薇薇后退一步，双手比了个取景框：“天哪！超好看！”
苏晚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假的……”
“真的！你自己看！”
陆薇薇举起手机，调到自拍模式，递到苏晚晴面前。
苏晚晴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蓝色的蕾丝发箍衬得她的肤色更白，刘海被发箍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整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更分明。
她呆呆地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嘴唇微微张开，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能这么好看！”陆薇薇在旁边大呼小叫，“店长！你快来看！晚晴超可爱的！”
我手里的笔又差点飞出去。
“不用了，我看到了。”我低着头，声音尽量维持平稳。
“那你夸她一句啊！”
“……”
我抬起头。
苏晚晴正看着我，头上戴着那个蓝色发箍，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我张了张嘴。
“挺好看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这个语气太冷淡了。
但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苏晚晴听到我的话，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头发上的发箍，小声说：“真的吗……”
“店长说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陆薇薇抢着回答，“来来来！我们拍一张带发箍的合照！店长要不要也来——”
“我拒绝。”
“我就知道……”陆薇薇撇了撇嘴，但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苏晚晴身上，“算了算了，我们拍！你站这边！对！光线更好！”
苏晚晴被她拉着，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合照。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正想着逃避现实，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有客人。
我立刻站起来，如释重负地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
客人是一对年轻情侣，点了一杯拿铁和一杯抹茶拿铁，我把单子递到厨房之后，站在吧台后面，偷偷往窗边瞄了一眼。
陆薇薇还在拍照。
苏晚晴头顶那个蓝色发箍，被陆薇薇调整了好几个角度，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无奈的顺从。
她甚至已经开始学陆薇薇比剪刀手了。
这个画面让我有点恍惚。
我低头擦了擦吧台，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但擦完吧台之后，我发现自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下午四点，陆薇薇终于拍够了，把装备收进了包里，换回了店里的女仆装。
苏晚晴走到吧台前，把头上的发箍摘了下来，犹豫了一下，递给我：“店长……这个给你吧。”
“？”
“陆薇薇说她送我了。”她小声说，“但我戴着这个干活不方便，你先帮我收着……行吗？”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接过那个发箍，放到了吧台下面的抽屉里。
“干活别分心。”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拿拖把了。
我关上抽屉，忍不住又拉开看了一眼。
那个蓝色的蕾丝发箍躺在抽屉里，旁边是几张收据和一支圆珠笔。
我关上抽屉。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内心说了一句：“迟早变成网红打卡地。”
不对。
我是林清许。
那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今天早点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