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宣布今天提前下班的时候,陆薇薇还在窗边收拾她的摄影装备,苏晚晴已经拿着拖把去了后厨。
“店长,这么早?”余姐从吧台探出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四点半。”
“累了。”
我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余姐明显也被惊到了,愣了两秒才开口:“那你去休息室躺会儿吧,剩下的我盯着。”
我想说不用,但身体比嘴巴诚实——我已经往休息室的方向走了。
背后传来陆薇薇压低的声音:“余姐,店长今天不对劲啊。”
“闭嘴,干活。”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间休息室不大,也就十来平,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对面是个小茶几,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我关上门,世界突然安静了。
外面的说话声、杯碟碰撞声、咖啡机运转声,全都被隔绝在那扇门后面。
我站了几秒,然后——
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骨头发出一种类似“终于解放了”的咯吱声。
我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发呆。
今天到底有多忙呢?
早上九点开门,第一波客人就涌了进来,像是约好了一样。然后是第二波、第三波……一直到下午三点,厨房的出单小票机就没停过。
余姐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活,白露连续做了四十几杯咖啡,手腕都在抖。陆薇薇那个平时动不动喊累的家伙,今天居然一声没吭,端着托盘满场飞。赵小雨被临时抓去帮忙收银,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但硬是没出错。
苏晚晴……
苏晚晴今天一直在跑堂。
我记得她有几次从我身边经过,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黏在脸上,呼吸有点急,但脚步没停过。
我让她休息一下,她摇头说“没事”。
然后继续跑。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个样子,我也没办法停下来休息。
一整个白天,我都在吧台和厨房之间来回转,点单、出品、协调、补货、处理突发状况——有个客人嫌等太久差点发火,我赔着笑送了一份小甜品才把人哄住。
发火的时候我在心里骂了一百遍“我为什么要开这家店”。
哄完人之后,我看着那个客人满意地咬了一口蛋糕,又觉得——还行,也不是特别亏。
这种矛盾的心情,大概就是当店长的宿命吧。
我把手伸到耳边,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凉凉的。
陆薇薇要是看到我这个动作,估计又要嚷嚷“店长压力大的时候果然会捏耳垂”。
然后苏晚晴会偷偷看过来,露出那种“原来是真的”的表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立刻把笑收了回去。
不行,我的人设不能崩。
我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已经快睁不开眼了。
脑子像是被灌了铅,眼皮沉得像是挂了秤砣。外面的声音变得模模糊糊,像是隔着水传过来的。
我努力想站起来,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就这样躺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我闭上眼睛。
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笔。
对了,我刚才在画明天要用的手写菜单板,画到一半实在太困,就过来休息了。
笔还没放下。
我想把它放到茶几上,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算了……先睡一下……
意识开始下沉。
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里,整个人往下陷。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是细碎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挪动。
我下意识想睁开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水泥。
谁?
余姐?陆薇薇?
脚步声停在沙发旁边。
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呼吸声很浅,小心翼翼。
然后——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我的右手。
温热的指尖。
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品。
那根笔从我的指缝间被抽走了。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拆一个精密装置。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的笔被人拿走了。
但身体完全不想动。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笔……
脚步声又挪动了几步。
然后是翻找东西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
我勉强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
我看到一个背影。
穿着女仆装,浅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间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苏晚晴。
她背对着我,正弯腰从墙角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她的动作刻意放得很轻,踮着脚,像是一只偷东西的小猫。
然后她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条——
毯子。
浅灰色的绒毯,叠得整整齐齐。
我记得这条毯子是去年冬天余姐带来的,说是“店长你要不要考虑在休息室备一条毯子,万一哪天加班到太晚可以直接睡店里”。
我当时说“我不会在店里睡觉”。
然后今天打脸了。
苏晚晴拿着毯子走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
她愣住了。
因为她发现,我正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先是愣住,然后瞳孔放大,然后整张脸从脖子开始往上泛红,像是一杯被慢慢倒进红墨水的水。
她往后猛地退了一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两只手在身前慌乱地摆动,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我、我——我没有——”
她的声音有点抖,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我又像是被吓到了。
“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急了。
“我就是——那个——我看店长睡着了——然后——毯子——这里空调有点冷——所以——”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手还在不停地摆。
“我不是要偷东西!也不是要——那个——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补了一句: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手里还攥着毯子的一角,脸上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我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我重新闭上眼睛。
“嗯。”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沙沙的,带着刚醒过来的那种松弛。
“我知道。”
沉默了两秒。
我感觉到有人把毯子轻轻盖在了我身上。
动作很小心,先是搭在肩膀的位置,然后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肚子。
毯子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的、暖洋洋的。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门口方向。
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停了一下。
“店长……”
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一声。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身上那条浅灰色的毯子。
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有点暖和。
鼻子里残留着那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苏晚晴身上的气息——说不太清楚是什么,就是她身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香味,像洗手液,又像洗衣液,又好像都不是。
我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
其实那条毯子也不是很厚,边角还有点起球了。
但盖在身上就是很舒服。
空调的呼呼声从头顶传来,外面的喧嚣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她说的那句话——
“你好好休息。”
她是用那种很轻很柔的声音说的,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林清许,29岁,女仆咖啡厅店长,未婚,无恋爱经验。
今天被一个22岁的新人店员用毯子盖住,然后被她用哄小孩的语气说“你好好休息”。
我是该感动呢,还是该觉得丢脸呢?
我觉得两者都有。
算了。
丢脸就丢脸吧。
我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
反正也没人看到。
而且——
确实挺舒服的。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
这次沉得更深,像是被温水包裹着,浮浮沉沉。
恍惚中,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句话。
“你好好休息。”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悄悄放大了一点点。
反正也没人看到。
反正今天真的太累了。
反正——
店长也会累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