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出那个红包她没有领。
我盯着屏幕,黑了又亮,反反复复。
500。
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我发出去的时候带着气,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消息发出去半天没人回,我翻了翻聊天记录,明明昨晚还说了“哥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休息”。乖巧,礼貌,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发出去的早安午安,中午食堂千篇一律的饭,可我等了一整天都没有她的消息。
施工现场尘土飞扬,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我和混凝土、看图纸、跟包工头扯皮,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一有空,我就摸出手机在身上蹭蹭落在屏幕上的土。
没有消息。没有红点。没有任何来自她的动静。
我真的不知道我在期待些什么。
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天。她是我在短视频上刷到的,一个普通的账号,主页干干净净,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内容,只有一条文案简简单单的动态,写着三个字:找哥哥。
我那天刚下夜班,洗完澡躺在活动板房里,隔壁传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旁边的楼梯被路过的同事踩得叮咣作响。整间屋子吵得让人心里发空。我刷着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划过去——搞笑的、擦边的、唱歌的、跳舞的,什么都有,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其实我一直知道网上存在着这么一个群体,自称社会精神小妹,一个账号加着几百个好友,每天的任务就是群发早安午安晚安,“老头们”高兴了就会发个五块十块的红包。双方各取所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讲道理,我竟然有点羡慕。
二十八岁,我活成了自己都没想到的样子。白天在工地上跟钢筋水泥打交道,晚上回板房对着四面墙发呆,手机通讯录翻到底,除了同事和现场包工队,居然找不出一个能随便聊聊天的人。不是没有朋友,是大家都忙,都累,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继续往下刷,然后就看到了她的那条动态。
头像是一个卡通女生的背影,坐在窗台上看日落。主页没什么内容,只有那么孤零零一条——“找哥哥”。简简单单,干干净净,不像那些明显是营销号或者套路的账号。
我鬼使神差点了个关注。
没抱任何期待。网上这些东西,谁当真谁傻。我甚至想过,大概率是个机器人,或者聊两句就开始要红包、要礼物、要你帮她砍一刀的那种,没准屏幕后边是一个用着变声器钓鱼的抠脚大汉。
可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关了我。
紧接着,私信弹了出来。
“哥哥好。”
就三个字,加一个句号,不是那种刻意亲昵的语气,也不冷漠,就温温柔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主动打招呼。
我回了一句:“你好啊,这么晚还没睡?”
然后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
那天晚上聊了什么,具体的内容我后来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没有问我是干什么的、多大了、哪里人,没有那种查户口式的盘问。她只是说自己睡不着,说最近心情不太好,说觉得日子过得好累。语气淡淡的,没有卖惨,没有求安慰,就是那么随口一说,像是对着一个树洞自言自语。
我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累,没有像那些情感导师一样上来就给人上课。我只是说:“累了就歇歇,别把自己逼太紧。”
她回了一个“嗯”,然后发了一个小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天。
后来她问过我一次叫什么名字,我说姓吕,叫吕清尘。她说吕清尘,那叫你清尘哥吧,清净的清,灰尘的尘,正好配你这个工地佬。
我说行,随你。
她笑了半天,发来一句:“那我以后就叫你清尘哥了。”
我说好。
她又问:“你不想知道我名字吗?”
我说你想说就说。
她说:“我叫林婉。委婉的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默念了一遍。林婉。林婉。挺好听的。
“好听。”我回。
她发了一个小脸一红的表情包。
我们聊天的内容很简单。她有时候会跟我吐槽一些琐事,说和同学相处很累,说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够好,说有时候明明很难过却要装作没事的样子。我听着,偶尔插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当个听众。
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晚上。
那种感觉很微妙。白天在工地上,我是一颗螺丝钉,是包工头嘴里的“吕工”,是同事眼里的老吕。没有人关心你累不累、饿不饿、心里有没有不舒服。大家都一样,大家都是混口饭吃,谁比谁容易?
可到了晚上,打开手机,看到她的头像旁边亮着一个小小的红点,点开是她发来的消息——“哥,今天累吗?”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还行,你呢?”
我慢慢养成了一个习惯,发工资那天会给她发个小红包,说是请她喝奶茶。她没有拒绝过,每次都会乖乖收了,然后发一句甜甜的“谢谢哥”。我承认,那种感觉让我上瘾。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觉得被人惦记着、被人需要着,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就是这个模式,她陪我聊天解闷,我给她发点小钱,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网上的关系不都这样吗?说白了就是拿钱买点陪伴,我心里清楚得很。
直到那天。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上被领导训了一顿,说图纸有个地方标错了,返工麻烦,耽误进度。其实不是我的问题,是设计那边给的图纸本身就存在问题,可包工头不跟你讲道理,谁在现场谁挨骂。我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发消息。
“今天好烦。”
发完之后我就等着,等着她像往常一样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可她一直没有回。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我看了无数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可那个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没有回应。我开始烦躁,不是担心她出了什么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我以为她会一直在的,我以为只要我找她她就会在的。
那天的情绪本来就不好,加上这种等待的煎熬,我的耐心一点一点被磨光。
最后我点开红包功能,输入了五百块,没有留言,直接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我心里有一种报复般的快感——不就是花钱聊天吗?钱我给了,你总该理我了吧?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领了红包。
我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账户里退回了五百块。
她拒绝了。
紧接着,消息框里弹出几行字,我到现在都记得每一个字:
“哥,这个我不能收。”
“我不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我下午在忙,没看手机,对不起。”
“我加你,愿意陪你聊天,不是为了你的钱。”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之前你发的所有红包都还给你。”
“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人说说话,不是来要你东西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有打出一个字。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隔壁隐约的电视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不是矫情。
是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用钱就能打发的陪聊?一个我心情不好就可以随时召唤的情绪工具?
可她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跟我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然后又加了一句:“对不起。”
她很快回了:“不用道歉,哥。我不生气。”
“我只是怕你觉得,我跟别人一样。”
那一刻,我握着手机,心里某个很硬很硬的地方,忽然塌下去一块。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也没再提白天的不顺。她只是跟我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说学校的猫生了崽,说食堂今天的菜很难吃,说她在窗台上种的小葱长出了新芽。都是一些很碎很碎的小事,可我听得很认真,一条一条回复她,偶尔开个玩笑逗她笑。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没及时回我消息,是因为她父母今天去学校里找她了,什么关心的话也没说,只换来了2000块钱生活费。她很难过,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哭了一场。
那是很久以后才告诉我的。
而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彼此之间隔着的,远远不止一个手机屏幕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