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那件事过后,我和她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具体说不上来。她没有刻意疏远我,我也没有刻意讨好她,但聊天的氛围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我们说话多少带着点客套,她叫我“哥”,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哪句话说错了会惹我不高兴。而现在她跟我说话越来越随意,有时候会直接吐槽我,说我发的表情包抽象,说我拍给她看的工地午饭看起来像猪食。
我也没惯着她,回嘴说她不懂欣赏,食堂大锅饭能炒熟就不错了。
她发来一串哈哈哈,我说就这饭,来晚了还吃不着呢。
我说你别瞧不起干工地的,我们也是吃过大餐的人。
她笑得不行,发了一长串表情包刷屏。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隔壁同事赵哥路过我门口,看见我对着手机傻笑,问我是不是谈对象了。我说没有,刷到搞笑视频了。赵哥一脸不信,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手机那头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怎么就成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人。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工地还是那个工地,活还是那些活。白天照常上工,照常跟混凝土和钢筋打交道,照常被包工头催进度。可我的心境不一样了。以前上班就是熬,熬到下班回到板房,往床上一躺,等着第二天继续熬。
我开始在意手机的电量,在意板房的信号好不好。有时候在工地上忙,手机揣裤兜里,每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确认没有错过消息。同事喊我吃饭我要先看一眼手机,洗澡要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放在洗手台上,生怕她发了消息我没及时回。
她的消息成了我平淡枯燥生活里唯一的变数。每天不知道她会什么时候发来消息,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可能是说食堂的菜又咸了,可能是拍一张窗台上的夕阳给我看。
我每条都看得很认真,每条都回。
她说的很多东西其实很日常,换作别人我可能懒得听。但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有意思。她吐槽同学虚伪,我说人长大了都这样,你早点看透也好。
她发了一个小猫趴着叹气的表情。
我说你这表情包跟你的气质很像。
她问:什么气质?
我说:又丧又可爱。
她回了一个“滚”的表情。
她开始越来越多地跟我分享她的生活。有时候抱怨室友不好相处,有时候说觉得日子过得好没意思。她说她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讨人嫌。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很好,是身边那些人不懂你。
她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哥,你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在吐槽我还是在夸我。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不过我爸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些。”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所以还是你好。”
就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想回点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
“那我以后多对你好点。”
发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不像我。
她倒是没客气,回了一个小脸通红的表情包。
我知道她家庭条件不好,有时候变着法的给她买零食买日用品。有时候看到好看的小裙子会给我发视频,配上一个可爱小猫的表情。
“嘿嘿,是不是想要。”
“想要语音发一条哥哥我听听”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话太过了,不像我该说的。我盯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两行字,手指悬在撤回按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撤回更奇怪,显得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手机那头安静了。
我等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又灭了。反反复复好几次,像是她也在那边纠结了很久该怎么回,也许在纠结是用夹子音还是辣条音。
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条语音:“哥,你真好。”
软软的
我说:“你也太听话了,小心哪个没安好心的给你拐走。”
她说:“哥,现在我需要提防的人只有你哦。”
我发现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说到,也是轻描淡写带过去。但从那些碎片般的只言片语里,我慢慢拼凑出一个大概——父母常年在外地打工,她跟着爷爷奶奶住在隔壁县城一个叫青石的小镇上,爷爷奶奶只管她吃饱穿暖,别的顾不上。父母偶尔打电话回来,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老话。
她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包袱,被他们丢来丢去的。
我说你不是包袱,你是他们的女儿,他们在外打工也是为了给你挣学费。
她说我知道,但我还是很难过。
大道理谁都懂,不必多说。我只说:“难过的时候就跟我说,我听着。”
她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比以往任何一天都多。关于她的同学,她的焦虑,她的孤独。我听着,偶尔应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当一个听众。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给她答案,她只是需要有个人听她说。
我发现自己在改变,这种改变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以前我给她发消息,多半是因为自己无聊了、孤单了,想找个人说说话。现在我给她发消息,更多时候是想知道她今天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遇到什么烦心事。
我会在工地上看到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时拍下来发给她,会在食堂吃到一道还不错菜时拍给她看,会在下班路上看到路边卖烤红薯的小贩时问她吃不吃红薯。
她说:“哥你是在投喂我吗?”
我说:“精神投喂,等你以后来这边,我请你吃真的。”
她没接这个话。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意识到,她可能是不敢接。因为我们都知道,“以后”这个词太远了,远到我们谁都不敢轻易许诺。
不知不觉,我们聊了将近两个月。
我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等着她的消息弹出来。有时候是一张拍糊了的月亮,有时候是她突然抛来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她问的问题天马行空的,我答得上的就认真回,答不上的就现搜。她嫌弃我搜得慢,我说免费管家不要要求太高。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然后弹过来一个“五毛”的红包,配文“辛苦费”。
我没收,回了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我笑了很久。
那种感觉很微妙。明明是两个隔着屏幕的陌生人,却活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人。我了解她的作息,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她也知道我工地上的那些破事,知道哪个包工头嘴最碎,知道哪个食领导事最多。
我们像是活在世界里的人,她那边缤纷多彩,我这边一地鸡毛。
我知道她喜欢吃辣但怕长痘,知道她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丢了。
可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住在哪条街,不知道她每天走哪条路去学校。
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靠着聊天软件,让两颗悸动的心慢慢的接近,靠近在一起。
就像她不回应我关于以后得想法,我不敢想的太远。
后来的日子还是那样过。白天上工,晚上等她消息,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工地上的人都说我最近变精神了,赵哥说我像换了个人,问我是不是偷偷谈恋爱了。
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眠好。
有些事说不清的。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姑娘,能把我的生活照得亮堂堂的。我只知道,每天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看见她的头像旁边亮着红点的时候,我这一天就没有白过。
哪天她突然问我问我:“哥,你会一直在吗?”
我说:“在。”
她又问:“会一直都在吗?”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
“只要你还在,我就在。”
发完之后,我看着屏幕发呆。这种话换成以前的我,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太肉麻了,太不像我了。可对着她,我好像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她回了一个点头的小猫表情包。
“哥。”
“清尘哥。”
“嗯?”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突然消失,好不好?”
我盯着屏幕,心口好像被撞了一下。这姑娘到底是有多怕被丢下,才会连这种话都要提前说好。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还是选了最简单的回答:
“好。。”
“那拉钩。”
我笑了。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发来一个小指勾小指的表情包,配字是“盖章生效”。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把截图存了下来。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夜里的板房很安静,手机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可我已经控制不住了。
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瞒着我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