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照雨清晨 更新时间:2026/5/21 10:45:26 字数:4094

顺城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露头,风就变了味道。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而是一种干爽的凉,像井水刚打上来时的那种清冽。

黄昏来得比以前早了。下午五点多,太阳就斜了,光线变得柔软,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浅金色。影子拉得很长,人和树的影子混在一起,在地上画出模糊的图案。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红得发紫,紫得发灰,一层层地淡下去,最后融进深蓝色的暮色里。

顺城机场门口站着一对互相依偎的情侣,与之甜蜜相反差的,是二人的年龄差距。

女生很年轻,看起来就是大学在校学生,扎着低马尾,背一个帆布包。男人应该是三十岁,穿着一件有些掉色的工装外套,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

两个人没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看着机场门口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的,有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喂饭的,有举着手机对着天边火烧云拍照的。女生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那片云,然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男人。

“你看那朵云。”

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天边有一朵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形状不规则,边缘被风吹散了一些,像什么动物在跑。

“像什么?”女生问。

男人认真看了几秒。“像……一只跑丢了的狗。”

女生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那片云确实被风吹散了一块,跑丢了这个说法倒也贴切。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

航站楼门外的通道上开过来一辆电车,停在了二人的近前。

“上车吧,我送你去学校。”

电车驶离机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顺城的九月天黑得比想象中快。刚才天边还有火烧云,车子拐了两个路口,云就暗下去了,像被人悄悄调暗了灯。路灯还没来得及亮,有一段路是灰蒙蒙的,树影、车影、行人的轮廓全都模糊成一片。

二人坐在后排,女生侧着脸,额头轻轻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窗外的街景。路灯忽然全亮了——像有人同时按下了开关,整条街的光在同一个瞬间亮起来,从近处一路亮到远处,橘黄色的一串,延伸到下一个路口。

光线流过她的脸,她的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顺城的路灯比我们那边亮。”她说。

“是吗?”

“嗯。我们学校门口那条路,路灯隔一个亮一个,暗了好几年也没人修。”

男人没有接话,但车速放慢了一点。

车子拐进了老城区的路段。路变窄了,两边的树也更密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有一段路的上方挂满了彩灯——不是节日的那种大红大绿,是细细的、暖白色的小灯串,从路这边的树牵到那边,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星星被拉低了。

女生坐直了身子,往外多看了一会儿。

“好看。”

“嗯。”

“你天天走这条路,是不是早就看腻了?”

男人想了一下。“没有。平时没注意。”

女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又靠回窗边。

路越走越安静。车流少了,行人也少了。路边的店铺从卖服装的变成卖五金件的、卖建材的,然后又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围墙。围墙里面露出几栋楼房的轮廓,灯光稀稀落落的。

“快到学校了。”女生说。

“嗯。”

她从窗边坐直,低头翻了一下帆布包,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忘。然后她又抬起头,看了前方一眼。

“下次别来机场接我了。太远了。”

“没事。”

“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你明天还要上班。”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到了给你买了吃的再回去。”

女生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他看见。

驾驶座上的司机一直没有说话。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等红灯的间隙,他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格,什么也没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动起来。

到下个路口,车子走占到了左转车道,离合、挂挡、油门。

10,9,8....

红灯渐渐归零,司机熟练地挂挡准备起步,却突然发现亮起的是直行的绿灯。

司机尴尬的笑笑。

男人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盒奶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又回到了他手上——递给她。

女生看了一眼,没有接。

“给你的。”她说。

“我留着。”他把糖放回口袋。“走吧。”

女生推开车门。下车之后,她弯下腰,从车窗往里看了他一眼。

“到了跟我说。”

“嗯。”

她站直了,往校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走回到车窗边。

“糖别放太久,会化。”

“我知道。”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男人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银杏树下的那条路,走到一半,路灯的光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调了调亮度——她的轮廓在那团光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你女儿?”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多停留,很快又落回前方的路面上。

男人没有回答。

司机也没再问。他伸手拧开了收音机,调到音乐台,声音开得很低,低到只剩下一段旋律在车厢里若有若无地淌着。

车子缓缓驶离了侧门。

路边的银杏叶被车风带起来,贴着地面转了两圈,又落了回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男人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颗糖还在。

“师傅,你说年纪相差大的男女朋友能不能走到最后?”

司机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关掉。

“你这问得……”他笑了一下,声音很淡,“我这开出租的,哪懂这些。”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我开这么多车,拉过的人多了。什么样的都见过。”

“年轻的,年纪大的,刚谈的,要分的,都有。”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车速不快不慢,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

“有一回我拉过一个女的,三十多岁,上车就开始哭。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问。她自己哭够了,跟我说,男朋友比她小八岁,家里不同意,分了。”

“还有一回,拉过一对老头子老太太,看着得七十多了。老太太坐前头,老头坐后头,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地方,老头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给老太太开门,伸手扶她下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想啊,能走到最后的,跟年纪大年纪小,好像也没多大关系。”

绿灯亮了。他踩下离合,挂挡,车子平稳地往前滑出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车窗外的路灯还在往后倒退,一棵一棵,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在路边画好了刻度。

“前面哪里停?”司机问。

“第二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行。”

司机又开了几百米,在路口右转,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门口。

男人付了钱,跟他道了声谢,推门下车。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冷。男人站在路边,看着出租车调了个头,尾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他从小区门口驶离,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副驾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紧了,里面的水还是下午出门时倒的,早该凉透了。

路灯在车窗外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间隔均匀,橘黄色的光从车顶滑过去,又暗下来,又亮起来,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这条路虽然只跑了一年。

一年里他在这条路上拉过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有赶飞机出差的,有从外地回来的,有半夜喝醉了在路边拦车的,有带着孩子大包小包的。他拉过凌晨四点的第一批乘客,也拉过凌晨两点的最后一单。见过有人在车上哭,见过有人在车上笑,见过有人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吵架,也见过有人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到了地方默默付钱走人。

他见过很多。

他当时没有多想什么,随口说了两个拉过的乘客,随口说了那句“和年纪没多大关系”。那是他真心觉得的道理,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看过这么多人,能走下去的,确实跟年纪没多大关系。

但现在一个人开着车,在返回机场的路上,他忽然觉得那句话也没把事儿说全。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边的景色变了。两旁的行道树从银杏变成了梧桐,叶子更大,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有一段路正在修,蓝色的围挡把半边路面圈了起来,车子只能减速,慢吞吞地蹭过去。

这条路他太熟了。熟到每个路口红灯几秒、哪个路段容易堵车、哪个位置有坑洼,他全都烂熟于心。但熟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反而什么都不太想看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保温杯,没有拿起来喝。手指在杯盖上停了一下,又放回了方向盘上。

开学季的晚上,机场方向的车流比平时多一些。有几辆车从他旁边超过去,尾灯拖着红色的光带,很快就消失在前面路口的拐角。他没有跟上去,还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开着。

明明是想趁着开学季多跑几趟,多赚点钱,但真的调头往机场开了,车速反而提不起来。

在机场大道疾驰,思绪也会拉回到从前。

反正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平时根本想不起来。只有在偶尔这种时候——深夜,一个人开着车,路边的人影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亮又越来越暗——那些以为早就忘了的事情,才会忽然从某个角落里浮上来,像水底的枯叶被翻起来,晃一晃,又沉回去。

远远的,机场航站楼的灯光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那片明亮的、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稳稳地亮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谁都不在等。

他没有往那边多看。

只是握着方向盘,保持着车速,朝那片光开过去。

机场的到达层灯火通明。

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补上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乘客拖着行李箱从出口走出来,有的左右张望,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径直朝出租车排队的方向走过来。

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他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拉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返校的学生。

他摇下车窗。

年轻人报了地址,拉开后座的门,把行李箱放好,然后坐进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在车厢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上客区。

车子融入机场出口的车流,顺着匝道一路往下,重新汇入那条他跑了一整晚的公路。路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一串,从近处延伸到远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车子开了一段路。前方的天际线开始变颜色了——不是灯光的颜色,是天本身的颜色。最远处的地平线上,深蓝色的夜幕正在一点一点变浅,像是有人用清水慢慢地、慢慢地冲淡一层墨。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凌晨五点多。

他从傍晚一直开到了清晨。

不知不觉,天就要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出一层浅浅的橘红色,很淡,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颜料。

他想起了傍晚接的那第一个单。

但现在——从傍晚开到清晨,看了一整夜的夜景,看路灯亮了又灭,看天光从暗到明——他忽然觉得,有些事儿,不是一句"能不能走到最后"能说清的。

就像清晨和傍晚。

清晨的光和傍晚的光,其实看起来差不多。都是斜斜的,柔柔的,把什么都镀上一层暖色。影子都拉得很长。空气里都有一种将明未明、将暗未暗的模糊感。

可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师傅,”年轻人忽然开口,“这日出真好看。”

他顿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片天光。

“是好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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