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没有回我消息。
好几天没有她的消息。
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手机不离身,一有空就解锁看一眼。她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连她在线不在线我都不敢确认。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第五天晚上,对话框终于亮了。
“哥。”
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十几秒,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回了一个“嗯”。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五天没找我?”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着。
为什么五天没找她?因为我在等。等她想清楚,等她决定还要不要继续。那天晚上她问我“清尘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没有回答。我问我自己,我也答不上来。
“我怕你不想说话。”我回。
“我没有不想说话。”
“嗯。”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堵了一下。然后对话框里又弹出一条:
“但我好想你。”
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打了一个“我也”,然后删掉。打了“我也是”,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知道。”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窗外的晚霞,半边天烧成橘红色,电线杆横在中间,像一道浅浅的分割线。
她说:“今天放学的时候拍的。我想发给你,但又怕你不回我。”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很久。橘红色的光铺在小镇的屋顶上,电线杆上停着两只鸟。我想回一句“好看”,又觉得太敷衍。想说“下次直接发,不用怕”,又觉得这句话太暧昧。
最后我问:“快期末了吧?”
“嗯。还有一个月。”
“压力大吗?”
“还好。就是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忽然想起你。”
我又不知道该回什么了。对话框上面一直跳着“对方正在输入……”,她也在等。
最后她说:“哥,放寒假的时候,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我没有马上回复。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见面——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我们认识这么久,从没提过见面。不是不想见,是不敢想。隔着屏幕我可以假装我们之间没有距离,假装那些差距不存在。但见面不一样,见了面就藏不住了。
可她说她想见我,我又何尝不想见她。
我知道不该见。我今年二十八,她十八,我工地搬砖,她还差半年才高考。我们之间横着的东西太多了——年龄、身份、距离、人生阶段。见了又能怎样?
可她说寒假想见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鼓了很久的勇气?
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句:
“等你放寒假再说。”
她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好”字和一个表情包——小猫抱着尾巴,闭着眼睛。和上次发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张图,没有锁屏。
从那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她开始频繁给我发消息,拍晚霞、拍食堂、拍课桌上堆成山的卷子。我一一回复,没有躲,没有回避。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东西——那个关于“见面”的约定,像一根细细的线,牵在两个人手里,谁都不敢用力拉,但谁都不肯松开。
期末倒计时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我跟她说加油,她说你也是。我说我加什么油,她说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我会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笑了很久。
但也有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就这么挂着语音,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她在那边做题,我在这边看图纸。偶尔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有时候她会忽然叹一口气,很轻,那头只有气息,我听到了,但假装没有听到。
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怕我一开口,那句“我去找你”就会脱口而出。
期末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她发来了一张截图。是天气预报——江省江城,晴,3℃。下面一行小字:注意保暖。
“哥,顺城天气怎么样?”
我打开天气软件搜索了一下。“阴,-10℃。”
“顺城可冷多了。”我又补了一句。
“那你多穿点。”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没说“那你过来的时候多穿点”,但我知道她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你也是。”我回。
“江城机场大吗?”
我手指顿了一下。
“还行。我没去过,查了一下,还挺大的。”
“哦。”
我盯着那个“哦”字,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她不是随便问问的。她已经在想了。
我打下“你别冲动”三个字,看了很久,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最后我说:“等你放假,我去江城找你。”
她秒回:“好。”
就一个字,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期末考试前三天,我订好了机票。
顺城到江城,飞机三个半小时。我截图发给她。
她回了一张截图——青石镇到江城,大巴两个小时。
“比你近。”她说。
“嗯。所以你到了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在风口等我。”
“知道了。”
我又看了一眼她的截图。两个小时。从她的小镇到江城,比我想象的近。原来她离省会这么近。那我之前搜江省天气的时候,搜到的那些数字——青石镇阴、青石镇多云、青石镇12℃——其实离江城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我盯着那条行程信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从来没出过远门。但这一次,她只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就能到江城。
而我需要坐三个半小时的飞机,从国内另一边赶过去。
我们之间的物理距离,原来就是这样。
期末考试那两天,我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她考前就跟我说过:“哥,这两天我可能不看手机。你别等我。”
我说好。
但我还是没忍住。第一天考完,我算着时间,知道她已经交卷了。我打开对话框,打了“考得怎么样”,又删了。打了“加油”,又觉得太刻意。最后什么也没发。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考完。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心有点出汗。她说过考完会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
对话框亮了。
“我放寒假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指都有点抖。
“感觉怎么样?”
“还行。反正写完了。”
后面跟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包。
我笑了。然后问她:“明天几点?”
“我七点的大巴。你呢?”
“我八点飞机落地,应该九点出航站楼。”
“那你比我晚到。”
“嗯。所以你到了别乱跑,在车站等我。”
“知道啦。”
那天晚上她没有怎么说话。我以为她是考累了,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从那天晚上开始,就已经在犹豫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航班起飞了。
三个半小时,从来没有如此期待和煎熬。
八点,飞机落地。
我迫不及待的打开手机,叮叮的全是林婉的消息。
最早一条是七点零二分发的:
“上车了。”
配了一张车窗外的照片,天已经大亮,晨光铺在田野上。
然后是七点十五:
“你起飞了吗?”
七点二十八:
“我有点紧张……”
七点四十一:
“进城了。楼变多了。”
“哥,你到了吗?”
最后一条是七点五十九:
“我快到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一句:“刚落地。”
她的消息马上弹出来:
“嗯。我快到了。”
八点二十。八点四十。九点。
她发消息说大巴到站了,在等公交去机场。
我说好。
九点四十,她说:“我到机场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找个地方坐着等我,我出去找你。”
“嗯。”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可对话框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是说她在忙的那种安静,是那种对话框开着、人明明在线、却不说话的安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对话框上方忽然出现“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了。然后又亮了。又灭了。
那是打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节奏。
我太熟悉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
是她。
“清尘哥。”
我等了十几秒,没有下文。
然后对话框里弹出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到机场了。”
我盯着那行字,等着下文。
“我到了好一会儿了。”
“我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想了很多。从昨天就在想。从青石镇坐车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
“我以前从来没出过远门。我连江城都没来过几次。但今天我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跑到了省会。”
“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这种勇气。”
“可是下车的那一刻,我站在机场门口,看到里面人来人往的,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事情——如果我见到你了,我要叫你什么?”
“是叫哥,还是叫...?”
“我们见了面之后又要说什么?要怎么相处?”
“如果见完了,我回去了,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说话吗?还是说,见了面之后,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我不敢赌...”
“我怕见面之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怕你不好。是怕我们都太好,更舍不得了。”
“寒假只有二十天。见了你之后,我怕剩下的日子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再见你第二次。可我知道,应该没有第二次。开学之后还有半年要熬,我还有好多试要考,好多夜要熬。如果见了你,我怕我撑不下去了。”
“清尘哥,我不想打破我们现在这样。”
“每天跟你聊聊天,给你发晚霞,听你讲工地上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知道有人在另一个城市惦记着我的感觉。”
“我不想失去这种感觉。”
“所以……我不进去了。”
“你那么远跑过来,对不起。”
“你别生气好不好?”
“我回去了。”
我站在偌大的航站楼里,耳边除了航班播报的广播声还夹杂着过往人群的嘈杂。自动门一开一合,裹着冬夜冷风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管轻轻晃动,光也跟着晃。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跑过,轮子在地砖上滚出急促的声响;有人在安检口排队,低声打电话报平安;有情侣抱在一起,女生把头埋进男生胸口。航站楼里暖气开得很足,可我手指冰凉。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知道她一定会犹豫。
从她说要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隐隐约约知道,这场见面大概率不会发生。不是因为胆小,是因为太清醒了。我们都太清醒了。清醒到连冲动的时候,都会给彼此留退路。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
想说没关系。想说我没生气。想说其实我也在害怕,怕见了面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到没有她的日子了。想说你说得对,见了面只会更舍不得,不见面还能假装我们之间还有无限可能。
但我又全删了。
最后我只发了一个字:
“好。”
“注意安全。”
我转头向着航站楼,买了回去的机票。
江城的冬天比顺城来说差的远,航站楼窗外面灰扑扑的,什么颜色都没有。但我手机屏幕里,那张图很亮。
我把那张截图重新存了一遍。替换了相册里旧的那张。
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我没有问她现在在哪,没有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了她会回去,也许不见面才是对的。
那趟去见她的路,我没有走完。
但好像也不需要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