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凛冬
鸣崎的冬天，海是灰的。
不是墨画里的深灰，是被人用手掌抹过一遍的那种，不均匀，带着一点白，一点茫然。
李雨坐在礁石旁边的沙地上，从旁边捡了根枯树枝，在沙面上划来划去。也没有想着画什么，就是让树枝蹭着沙，划一条线，再划一条，两条交叉，像个不标准的十字。风过来，沙动了动，线浅了一点，但还在。
身后木栈道上有人经过，脚步很急。冬天没有人愿意在海边停留，风从海峡那边来，带着盐和湿气，能把脸刮红。偶尔有小孩嚷着要回去，声音被风打散，送进海里。
他把树枝扔了，拍拍手站起来。
礁石旁边有一块被海水磨光的石墩，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
老街快到头的地方有一扇半旧的木门，门上的招牌写着三个字：海那边。
李雨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带着咖啡豆的气息。店里只有两桌客人，角落的收音机放着什么曲子，声音很低。
「来了。」
吧台后面的阿姨头也没抬。
李雨在靠窗的两人桌坐下，靠里那侧，对面的椅子空着。
「老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菜单，菜单他早就背下来了，但还是打开，从头扫到尾，又扫了一遍。
「不，换一个。」他说，「拿铁，少糖，加燕麦奶。」
阿姨手停了停，没问为什么，转身去做了。
李雨把手肘撑在桌上，看向窗外。老街上几乎没有行人，那棵矮树的枝桠被风吹得左右摇摆。他平时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曾经跟人说过，咖啡加了别的东西就失去意义了。
那个人笑话他，说，「你就是这种人，把有意义挂在嘴边，但永远说不清楚意义是什么。」
然后把自己那杯拿铁推过来，「喝一口，试试。」
他喝了一口，说，「还行吧。」
「骗人，你眼睛都弯了还说还行。」
阿姨把咖啡放在桌上，他道了谢，双手捧住杯子，没有立刻喝，就是感受那点热度透过陶瓷传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室友发来消息，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吃火锅。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个「不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收音机的曲子慢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咖啡喝了一半，他听见门开了。
风从门缝灌进来，收音机的声音被压了一下，又露出来。他没有回头，以为是普通的客人，继续低头看自己的咖啡。
但手停下来了。
杯子停在桌上，他的手指贴着杯壁，一动不动，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先他一步感知到了某种气息，然后按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慢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浅灰色的长款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垂在脸侧。她抬手拢了一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那种漫无焦点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进来，又像是在找什么，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李雨看见她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没有焦点，透过他看向别处，像是他只是那个位置上摆着的某件和她无关的东西。然后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过的红，是在哭之前的那种，眼睛里蓄着什么，潮湿的，还没有落下来。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低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以为没有人看见。
「晴晴。」
门口伸进来一只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你跑这来干什么，车快来了，爸在外面等着。」
她没有挣扎，脚往前迈了一步，在迈出去之前，往窗边看了一眼。
就是那么一眼，连一秒都不到。
但在那一眼之前，李雨看见她低头，伸手从领口摸出什么，是一条细细的项链，金属的，她用手握住那个坠子，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盯着手心看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
然后木门合上了。
李雨坐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发现咖啡杯已经凉了，手指贴着杯壁，摸到的是凉意。
她认不出他了。
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一直知道。知道是一件事，真的看见是另一件事，这两件事之间，有一道他以为已经跨过去的坎。
原来差得很远。
他深吸一口气，把视线移向窗外。
路边有一根枯草，被风压着贴着地，死死的，像是要被连根拔起，但一直没有断。
他想起她走之前往窗边看的那一眼。
她不认识他了，但她哭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一片布料，那条围巾的一角。没有把它拿出来，就是用手指捏着那片布，感受棉线的纹路。
窗外的天色，是冬天特有的苍茫的白。
※※
那辆开往机场的车里，余晴靠着车窗坐着，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晴晴，」母亲轻声叫她，「暖气开着，别靠玻璃。」
「嗯。」
她坐直身体，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白了一点。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刚才为什么会哭。
就是站在那扇木门口，鼻子莫名其妙发酸，眼眶热了，她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家店，她好像来过。
或者没有，她也不确定。
车转过一个弯，鸣崎的海从两栋建筑的间隙露出来，就那么一瞬间，灰白色的，然后消失。
余晴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到了，」父亲从前座回头，「晴晴，精神好点，去办登机手续了。」
「好。」
她推开车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鸣崎的盐味，冷的。她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呼出去。
她跟着父母走向登机口，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