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秋

作者:果冻鱼jelly 更新时间:2026/5/21 11:18:58 字数:4498

二·凉秋

秋天的鸣崎,树叶落得很慢。

不像北方那种一夜入秋,这里的秋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早晨空气里多了一点凉意,然后某一天抬头,发现路边的树有几片叶子黄了,再过几天,黄的多了,红的也来了,风一吹,三三两两地飘下来,落在老街的灰砖缝里,没有人扫。

李雨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书包斜挎着,车筐里放着两罐饮料,是从宿舍楼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一罐热的,一罐也是热的,他犹豫了一下,两罐都选了热的。

海边的风比校园里大,他骑到防波堤附近,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堤坝边上,腿悬在外面晃着,对着海发呆。

「喂,」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把其中一罐饮料往她手边一放,「买多了。」

余晴低头看了看那罐饮料,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骗谁呢,自动贩卖机不会多出来一罐。」

「那就是特地给你买的。」

「这样更奇怪。」她把饮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热的?」

「秋天了。」

「嗯。」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谢谢。」

李雨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也悬在外面,看着下面的海。今天海的颜色比夏天深了一点,不是那种亮晶晶的蓝,是偏深的,带着一点灰,风把海面吹出细密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过来。

「你今天没去社团?」他问。

「请假了。」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去。」余晴喝了口饮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猜的?」

「你不在宿舍,不在图书馆,不在那家拉面店,」他顿了顿,「就剩这里了。」

余晴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干嘛。」

「没事。」

「没事找我?」

「不行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把头转回去看海,「行,怎么不行。」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一绺,她随手别到耳后。李雨打开自己那罐饮料,喝了一口,热的,是那种微微有点甜的麦茶,不是他平时喝的东西,但今天不想喝苦的。

「李雨,」余晴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海会记得我们在这里坐过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海每天接待那么多人,」他说,「记不住。」

「那你呢?」

李雨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转了转饮料罐,铝罐的表面印着秋季限定的字样,橙色的,他盯着那个橙色看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说。

余晴没有说话,风又来了一阵,把她的几缕头发吹乱,这次她没有去整理,就那么让头发飘着。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海风一阵一阵地来,把防波堤下面的浪声送上来,哗哗的,不间断。远处有几只海鸟低飞,擦着海面,然后又拉高,消失在灰色的天边。

「李雨,」余晴又叫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停了一下,「跟我待在一起很麻烦。」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

「你想都没想。」

「不用想。」

余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罐饮料,铝罐的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她轻声说,「我不认识你了,你会怎么办?」

李雨看着海。

海面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推到堤坝下面,碎掉,然后退回去,下一层又来了,循环往复,没有停的时候。

「那我就重新跟你介绍一遍我自己,」他说,「我叫李雨,你的朋友。」

余晴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用力把饮料罐握了握,抬起头,「好,说定了。」

「说定了。」

风又来,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坐在防波堤上,对着那片越来越深的秋海,谁也没有先起身。

※※

那天晚上余晴回到宿舍,室友陈宛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死哪去了,晚饭都凉了。」

「出去吹风了。」余晴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帮我留了?」

「帮你留了个寂寞,」陈宛翻了个身,「你和李雨又去海边了吧。」

余晴没否认,「嗯。」

「你们这是什么关系,」陈宛把手机放下,支起脑袋看她,「天天往一块凑,又没见你们确认什么。」

「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陈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东西,「普通朋友他记得你每天下午四点会去哪里?」

「他是顺路。」

「防波堤顺哪门子路,」陈宛坐起来,「余晴你别跟我装,你喜不喜欢他你自己不清楚吗。」

余晴低着头把鞋带解开,「不清楚。」

「骗谁呢——」

「真的不清楚,」她把鞋放整齐,抬头看了陈宛一眼,「我现在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陈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余晴笑了笑,站起来,「我去打水,回来睡觉。」

她拎着热水壶走出去,宿舍楼道里有人在聊天,笑声很大,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她经过那扇门,走到热水房,把热水壶放到接水口下面,按下开关,听着热水流出来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外面的夜空,今晚有月亮,不算圆,但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李雨今天说的话。

「我叫李雨,你的朋友。」

她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会不会真的这样说。

然后又想,如果那一天来了,她还会不会认得这个月亮。

热水壶满了,提示音响起来,她弯腰把热水壶拎起来,往回走。

楼道里的笑声还在,热热闹闹的。

她低着头走回宿舍,把门带上。

※※

李雨的宿舍里,室友们在打游戏,音响开着,声音不小。

他趴在床上,侧着脸对着墙,耳机里没有放什么,就是戴着,把那些声音隔远一点。

室友叫他,「李雨,要不要来一把。」

「不了。」

「又不去,你最近怎么了,」室友回头看了他一眼,「失恋了?」

「没有。」

「那是暗恋?」

他没有回答,把耳机摘下来,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

宿舍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中间,就这么停住了,没有继续。

窗外风声断断续续的,秋天的风,一阵一阵地来,来了又走。

※※

那天是周四,余晴下午要去医院复诊,李雨是从她和陈宛的对话里知道的,陈宛问她几点回来,她说不一定,要看排队。

他没有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

第二节课下课,他跟任课老师说肚子不舒服,出了校门,去站台坐了两站电车,在医院那一站下来。

医院在郊区,楼很新,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进进出出的人都走得很急。他在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余晴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是检查报告那种,走了两步,在台阶上站住,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来干嘛,」她说,「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吧。」

「去哪。」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余晴看了他一眼,把信封塞进包里,「你翘课了?」

「肚子不舒服。」

「……你骗谁。」

他没有回答,往医院旁边的那条路走,她站了一下,跟上去。

出了医院大门,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李雨在路边一辆自行车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车锁。

「这是你的车?」余晴站在后面。

「不是。」

「那你——」

「没锁,」他站起来,推了推车,轮子好的,「先借用一下。」

余晴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他,「李雨你这是偷车。」

「借,」他把车推出来,「明天还。」

「有区别吗——」

「你坐不坐,」他扭头看她,「不坐我自己骑。」

余晴沉默了两秒,把书包往前挪了挪,跨上了后座。

「你明天真的要还回来,」她说,「我盯着你。」

「知道了。」

他推着车走了几步,上了车,往南骑去。

枫溪在鸣崎郊外,沿着海岸线往南,过了渔港再拐进山路,爬一段坡。余晴坐在后座,一开始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她用手压了压。

「去哪。」她问。

「一个地方,枫叶很好看。」

「现在去看枫叶,」她顿了一下,「是因为今天我去医院了?」

李雨没有回答,踩着踏板,路面开始上坡,他站起来用力踩。

余晴没有再问,双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保持平衡。

路过老街的时候余晴叫停,说要买东西,在路边一家小铺子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他一根。

「秋天的糖葫芦,」她咬了一口,「比夏天的好吃。」

「为什么。」

「夏天太热,糖会化,」她说,「秋天刚刚好。」

李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糖衣脆,里面的山楂有点涩。

「怎么样,」余晴骑到他旁边,「好吃吧。」

「还行。」

「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要么好吃要么不好吃,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往前骑了两步,不理他了。

出了老街往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开始密起来,叶子黄的红的都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骑过去,光影在身上交替。

「李雨,」余晴从后面叫他。

「嗯。」

「这条路你来过?」

「来过一次,」他说,「去年冬天,一个人,」他顿了顿,「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树都秃了,没意思。」

「所以今天带我来。」

「嗯。」

余晴没有再说话,骑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开始上坡,她站起来用力踩,车速慢下来,他也跟着放慢,两个人并排爬坡,都不说话,只有轮子压过落叶的声音。

坡顶往下看,枫溪就在下面。

溪不宽,水流很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种着枫树,这时候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红的黄的橙的,颜色叠在一起,阳光一打,像是树在发光。溪中间有一座石拱桥,桥面铺着不规则的石块,桥两侧长满了青苔,有鸭子在桥洞下面的水里游,懒洋洋的。

「哇,」余晴站在坡顶,手刹捏住,看着下面,「真的不无聊。」

李雨没说话,把车推下去,停在溪边的一棵枫树旁边。

余晴跟着下来,站在桥头,仰头看两侧的树,风吹过来,几片红叶飘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发现,就那么站着。

李雨看见了,没有说。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喂,」余晴回头,「你拍什么。」

「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风景。」

「骗人,」她走过来要抢,「我刚才肯定没准备好,重拍。」

「不重拍。」

「凭什么——」她跳起来去够他的手机,他把手举高,她够不着,绕到他背后去抢,他转身,她又绕,两个人在桥头转了两圈,她笑着,「李雨你给我——」

「不给。」

「小气,」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那你给我看一下总行吧。」

他把手机调出来,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看了挺久。

「怎么了,」他问,「不好看吗。」

「不是,」她把手机还给他,「挺好看的。」她顿了顿,「你留着。」

她转身走上桥,双手扶着桥栏,低头看下面的溪水。水很浅,清的,阳光照进去,溪底的石头发着光,鸭子游过来,在她脚下的水里划了个圈,又游走了。

两岸的枫叶倒映在水面上,红色和金色碎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晃。

「李雨,」她没有回头。

「嗯。」

「这里好看,」她说,声音很轻,「我要记住。」

风从溪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几片枫叶飘过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漂走。

李雨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拍了一张。

※※

回去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两个人骑在山路上,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车轮声。余晴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转回去继续骑。

下坡的时候风大,她缩了缩脖子,「早知道多穿一件。」

「冷就骑快点,」他说,「暖和。」

「有道理,」她站起来猛踩,车速快起来,头发全被风吹向后面,她扭头冲他喊,「李雨,跟上——」

他加速跟上去。

两个人在暮色里骑得很快,路两边的树影往后退,风把余晴的笑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

进城的时候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打下来,把路面染成暖色。余晴慢下来,等他并排,「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

「真的,」她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李雨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回答。

她骑在他旁边,两辆车的轮子压过同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早知道你会带我来这种地方,」她说,「上次就该拉你一起去了。」

「上次去哪了。」

她偏过头看他,想了一下,「观星……」她顿了顿,「你没去。」

「我去了。」他说。

余晴皱了皱眉,「你去了?」

「嗯。」

她没有说话,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有点不对,像是在努力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嘴角动了动,「哦。」

就这一个字,然后她把头转回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

李雨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骑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说定了,下次还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夜色把鸣崎的老街和港口都包进去,远处海上有渔船的灯,零零散散的,在黑色的海面上漂着。

※※

第二天早上,李雨七点不到就出了宿舍。

室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去哪,他说买早饭,室友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坐了两站电车,在医院那一站下来,把那辆自行车推回了原来的位置,车头朝着原来的方向,停在原来的那棵树旁边,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看了两秒,转身走回站台。

电车来的时候,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郊区的早晨,薄雾还没散,路边的树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昨天余晴坐在后座,双手扶着他后背的那点重量。

电车进了隧道,窗外全黑了,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出了隧道,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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