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凉秋
秋天的鸣崎,树叶落得很慢。
不像北方那种一夜入秋,这里的秋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早晨空气里多了一点凉意,然后某一天抬头,发现路边的树有几片叶子黄了,再过几天,黄的多了,红的也来了,风一吹,三三两两地飘下来,落在老街的灰砖缝里,没有人扫。
李雨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出来,书包斜挎着,车筐里放着两罐饮料,是从宿舍楼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一罐热的,一罐也是热的,他犹豫了一下,两罐都选了热的。
海边的风比校园里大,他骑到防波堤附近,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堤坝边上,腿悬在外面晃着,对着海发呆。
「喂,」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把其中一罐饮料往她手边一放,「买多了。」
余晴低头看了看那罐饮料,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你骗谁呢,自动贩卖机不会多出来一罐。」
「那就是特地给你买的。」
「这样更奇怪。」她把饮料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热的?」
「秋天了。」
「嗯。」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谢谢。」
李雨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也悬在外面,看着下面的海。今天海的颜色比夏天深了一点,不是那种亮晶晶的蓝,是偏深的,带着一点灰,风把海面吹出细密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过来。
「你今天没去社团?」他问。
「请假了。」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不想去。」余晴喝了口饮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猜的?」
「你不在宿舍,不在图书馆,不在那家拉面店,」他顿了顿,「就剩这里了。」
余晴看了他一眼,「你找我干嘛。」
「没事。」
「没事找我?」
「不行吗。」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把头转回去看海,「行,怎么不行。」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一绺,她随手别到耳后。李雨打开自己那罐饮料,喝了一口,热的,是那种微微有点甜的麦茶,不是他平时喝的东西,但今天不想喝苦的。
「李雨,」余晴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海会记得我们在这里坐过吗。」
他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海每天接待那么多人,」他说,「记不住。」
「那你呢?」
李雨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转了转饮料罐,铝罐的表面印着秋季限定的字样,橙色的,他盯着那个橙色看了一会儿。
「我记得。」他说。
余晴没有说话,风又来了一阵,把她的几缕头发吹乱,这次她没有去整理,就那么让头发飘着。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海风一阵一阵地来,把防波堤下面的浪声送上来,哗哗的,不间断。远处有几只海鸟低飞,擦着海面,然后又拉高,消失在灰色的天边。
「李雨,」余晴又叫他。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停了一下,「跟我待在一起很麻烦。」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
「你想都没想。」
「不用想。」
余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罐饮料,铝罐的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
「如果有一天,」她轻声说,「我不认识你了,你会怎么办?」
李雨看着海。
海面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推到堤坝下面,碎掉,然后退回去,下一层又来了,循环往复,没有停的时候。
「那我就重新跟你介绍一遍我自己,」他说,「我叫李雨,你的朋友。」
余晴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用力把饮料罐握了握,抬起头,「好,说定了。」
「说定了。」
风又来,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坐在防波堤上,对着那片越来越深的秋海,谁也没有先起身。
※※
那天晚上余晴回到宿舍,室友陈宛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死哪去了,晚饭都凉了。」
「出去吹风了。」余晴把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帮我留了?」
「帮你留了个寂寞,」陈宛翻了个身,「你和李雨又去海边了吧。」
余晴没否认,「嗯。」
「你们这是什么关系,」陈宛把手机放下,支起脑袋看她,「天天往一块凑,又没见你们确认什么。」
「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陈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东西,「普通朋友他记得你每天下午四点会去哪里?」
「他是顺路。」
「防波堤顺哪门子路,」陈宛坐起来,「余晴你别跟我装,你喜不喜欢他你自己不清楚吗。」
余晴低着头把鞋带解开,「不清楚。」
「骗谁呢——」
「真的不清楚,」她把鞋放整齐,抬头看了陈宛一眼,「我现在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
陈宛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余晴笑了笑,站起来,「我去打水,回来睡觉。」
她拎着热水壶走出去,宿舍楼道里有人在聊天,笑声很大,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她经过那扇门,走到热水房,把热水壶放到接水口下面,按下开关,听着热水流出来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风把窗帘吹起来,露出外面的夜空,今晚有月亮,不算圆,但很亮。
她看着那个月亮,想起李雨今天说的话。
「我叫李雨,你的朋友。」
她想,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他会不会真的这样说。
然后又想,如果那一天来了,她还会不会认得这个月亮。
热水壶满了,提示音响起来,她弯腰把热水壶拎起来,往回走。
楼道里的笑声还在,热热闹闹的。
她低着头走回宿舍,把门带上。
※※
李雨的宿舍里,室友们在打游戏,音响开着,声音不小。
他趴在床上,侧着脸对着墙,耳机里没有放什么,就是戴着,把那些声音隔远一点。
室友叫他,「李雨,要不要来一把。」
「不了。」
「又不去,你最近怎么了,」室友回头看了他一眼,「失恋了?」
「没有。」
「那是暗恋?」
他没有回答,把耳机摘下来,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
宿舍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左边延伸到中间,就这么停住了,没有继续。
窗外风声断断续续的,秋天的风,一阵一阵地来,来了又走。
※※
那天是周四,余晴下午要去医院复诊,李雨是从她和陈宛的对话里知道的,陈宛问她几点回来,她说不一定,要看排队。
他没有告诉她他知道这件事。
第二节课下课,他跟任课老师说肚子不舒服,出了校门,去站台坐了两站电车,在医院那一站下来。
医院在郊区,楼很新,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进进出出的人都走得很急。他在门诊楼外面的台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余晴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是检查报告那种,走了两步,在台阶上站住,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来干嘛,」她说,「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吧。」
「去哪。」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余晴看了他一眼,把信封塞进包里,「你翘课了?」
「肚子不舒服。」
「……你骗谁。」
他没有回答,往医院旁边的那条路走,她站了一下,跟上去。
出了医院大门,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李雨在路边一辆自行车旁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车锁。
「这是你的车?」余晴站在后面。
「不是。」
「那你——」
「没锁,」他站起来,推了推车,轮子好的,「先借用一下。」
余晴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他,「李雨你这是偷车。」
「借,」他把车推出来,「明天还。」
「有区别吗——」
「你坐不坐,」他扭头看她,「不坐我自己骑。」
余晴沉默了两秒,把书包往前挪了挪,跨上了后座。
「你明天真的要还回来,」她说,「我盯着你。」
「知道了。」
他推着车走了几步,上了车,往南骑去。
枫溪在鸣崎郊外,沿着海岸线往南,过了渔港再拐进山路,爬一段坡。余晴坐在后座,一开始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她用手压了压。
「去哪。」她问。
「一个地方,枫叶很好看。」
「现在去看枫叶,」她顿了一下,「是因为今天我去医院了?」
李雨没有回答,踩着踏板,路面开始上坡,他站起来用力踩。
余晴没有再问,双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保持平衡。
路过老街的时候余晴叫停,说要买东西,在路边一家小铺子买了两根糖葫芦,递给他一根。
「秋天的糖葫芦,」她咬了一口,「比夏天的好吃。」
「为什么。」
「夏天太热,糖会化,」她说,「秋天刚刚好。」
李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的,糖衣脆,里面的山楂有点涩。
「怎么样,」余晴骑到他旁边,「好吃吧。」
「还行。」
「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你这人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要么好吃要么不好吃,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她往前骑了两步,不理他了。
出了老街往南,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开始密起来,叶子黄的红的都有,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骑过去,光影在身上交替。
「李雨,」余晴从后面叫他。
「嗯。」
「这条路你来过?」
「来过一次,」他说,「去年冬天,一个人,」他顿了顿,「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树都秃了,没意思。」
「所以今天带我来。」
「嗯。」
余晴没有再说话,骑了一会儿,前面的路开始上坡,她站起来用力踩,车速慢下来,他也跟着放慢,两个人并排爬坡,都不说话,只有轮子压过落叶的声音。
坡顶往下看,枫溪就在下面。
溪不宽,水流很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种着枫树,这时候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红的黄的橙的,颜色叠在一起,阳光一打,像是树在发光。溪中间有一座石拱桥,桥面铺着不规则的石块,桥两侧长满了青苔,有鸭子在桥洞下面的水里游,懒洋洋的。
「哇,」余晴站在坡顶,手刹捏住,看着下面,「真的不无聊。」
李雨没说话,把车推下去,停在溪边的一棵枫树旁边。
余晴跟着下来,站在桥头,仰头看两侧的树,风吹过来,几片红叶飘下来,一片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发现,就那么站着。
李雨看见了,没有说。
他把手机拿出来,拍了一张。
「喂,」余晴回头,「你拍什么。」
「没有,」他把手机收起来,「风景。」
「骗人,」她走过来要抢,「我刚才肯定没准备好,重拍。」
「不重拍。」
「凭什么——」她跳起来去够他的手机,他把手举高,她够不着,绕到他背后去抢,他转身,她又绕,两个人在桥头转了两圈,她笑着,「李雨你给我——」
「不给。」
「小气,」她停下来,喘了口气,「那你给我看一下总行吧。」
他把手机调出来,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看了挺久。
「怎么了,」他问,「不好看吗。」
「不是,」她把手机还给他,「挺好看的。」她顿了顿,「你留着。」
她转身走上桥,双手扶着桥栏,低头看下面的溪水。水很浅,清的,阳光照进去,溪底的石头发着光,鸭子游过来,在她脚下的水里划了个圈,又游走了。
两岸的枫叶倒映在水面上,红色和金色碎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晃。
「李雨,」她没有回头。
「嗯。」
「这里好看,」她说,声音很轻,「我要记住。」
风从溪面上来,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几片枫叶飘过来,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漂走。
李雨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拿出来,又拍了一张。
※※
回去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两个人骑在山路上,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车轮声。余晴骑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上了,然后转回去继续骑。
下坡的时候风大,她缩了缩脖子,「早知道多穿一件。」
「冷就骑快点,」他说,「暖和。」
「有道理,」她站起来猛踩,车速快起来,头发全被风吹向后面,她扭头冲他喊,「李雨,跟上——」
他加速跟上去。
两个人在暮色里骑得很快,路两边的树影往后退,风把余晴的笑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风里。
进城的时候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打下来,把路面染成暖色。余晴慢下来,等他并排,「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
「真的,」她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李雨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回答。
她骑在他旁边,两辆车的轮子压过同一片落叶,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早知道你会带我来这种地方,」她说,「上次就该拉你一起去了。」
「上次去哪了。」
她偏过头看他,想了一下,「观星……」她顿了顿,「你没去。」
「我去了。」他说。
余晴皱了皱眉,「你去了?」
「嗯。」
她没有说话,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有点不对,像是在努力想什么,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嘴角动了动,「哦。」
就这一个字,然后她把头转回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侧。
李雨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骑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说定了,下次还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夜色把鸣崎的老街和港口都包进去,远处海上有渔船的灯,零零散散的,在黑色的海面上漂着。
※※
第二天早上,李雨七点不到就出了宿舍。
室友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他去哪,他说买早饭,室友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坐了两站电车,在医院那一站下来,把那辆自行车推回了原来的位置,车头朝着原来的方向,停在原来的那棵树旁边,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辆车旁边看了两秒,转身走回站台。
电车来的时候,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郊区的早晨,薄雾还没散,路边的树挂着露水,亮晶晶的。
他想起昨天余晴坐在后座,双手扶着他后背的那点重量。
电车进了隧道,窗外全黑了,他的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出了隧道,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