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冽冬
鸣崎的冬天,李雨是第一次见。
他在这之前没有见过海,或者说见过,是在照片里,是在电视上,是那种远远的、平面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蓝色。他填志愿的时候,父母坐在旁边,把那些名校的名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表格,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年他考了很高的分,但不够高,差了十几分,那所他从小被告知要去的学校,差了十几分没进去。
他记得他妈那天哭了,他记得他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关系,明年再来。他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话,感觉很远,像是他们在说另一个人的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没有复读。
他在志愿表上往下翻,翻到一所他没怎么听说过的大学,旁边的介绍写着「海滨城市,气候温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填上去了。
父母问他为什么选这里,他说,听说那边有海。
他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去吧。
※※
开学的时候,室友们都在互相加微信,互相介绍自己从哪里来,学什么专业,有什么爱好。李雨坐在床上,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他们问他,他就回答,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
室友里有个叫周明的,话很多,第一天就把所有人的老家、高考分数、填志愿的经过都问了个遍,问到李雨,李雨说了分数,周明说,「这个分数来这里,是不是有点可惜。」
李雨说,「还行。」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那之后的日子,他过得很平,上课,吃饭,睡觉,室友们约他出去他就去,不约他他就一个人待着。他不是不喜欢这里,就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痛,就是空。
他开始一个人去海边,不为什么,就是去,坐在礁石旁边,看那片他从没见过的海。
鸣崎的冬天,海是灰的,风从海峡那边来,把脸刮红,没有人在这个季节愿意久待。但他坐着,一坐就是很久,也不想什么,就是坐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什么。
※※
他第一次见到余晴,是在海那边。
那天他从海边回来,在老街上走,经过那扇半旧的木门,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美式,把书包放在旁边,打算坐到天黑。
店里没什么人,阿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收音机放着什么,声音很低。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低头翻书,翻了没几页,没看进去,就合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老街很安静,偶尔有人走过,都走得很快,没有人往里看。
然后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然后椅子腿拖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
「阿姨,拿铁一杯,少糖,加燕麦奶,谢谢。」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听见了,听得很清楚。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
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长款的深色外套,头发垂下来,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翻出一本书,翻开,低头看。
他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书还是看不进去,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不难喝。窗外的老街还是那样,安静,没有人。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旁边有动静,那个女孩在翻包,翻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同学,」她开口,「你有笔吗,借我用一下。」
他转过头,她抬着头看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笑,「我的笔找不到了。」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给。」
「谢谢,」她接过去,低头在书上画了什么,然后抬头,「你也在看书?」
「嗯。」
「什么书。」
他把书封面朝她转了转,她低头看了一眼,「《挪威的森林》,」她说,「我看过。」
「好看吗。」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就是问出来了。
「好看,」她说,「但看完会难受。」
「为什么。」
「因为那种感觉,」她想了一下,「就是有些东西,你没办法留住,只能看着它走。」她说完,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他转回去,看着窗外,把她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些东西,没办法留住,只能看着它走。
阿姨把咖啡端过来,放在她桌上,她道了谢,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笔放回他桌上,「还你了,谢谢。」
「不客气。」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店里安静下来,收音机还在放,窗外偶尔有风,把老街上的落叶吹过去。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重新翻开那本书,这一次,看进去了。
※※
那天傍晚,他们在海边碰见了,也是偶然,他从礁石那边往回走,她从老街方向过来,两个人在防波堤附近的路口撞上,她看了他一眼,「你也在这里。」
「嗯。」
「你来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随便走走。」
她往防波堤那边看了看,「夕阳快出来了,」她说,「你看过鸣崎的夕阳吗。」
「没有。」
「那走,」她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拒绝,跟着她走。
她没有去防波堤那边,而是往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他没走过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块突出去的礁石平台,站在上面往西看,视野很开阔,海在脚下,天在前面,防波堤那边的人群远远的,听不见声音。
「这里,」她说,「没什么人知道。」
她在礁石边缘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外面,他在她旁边坐下,也把腿悬着。
西边的天开始变色,橙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把云染成金红色,海面上的光也跟着变,从灰变成橙,从橙变成深红,颜色一层一层地推过来,推到礁石下面,把海浪也染红了。
他没有说话,就是看着。
他以前不知道夕阳可以是这样的,他在内陆长大,见过的夕阳都是陆地上的,是楼房和电线杆的剪影,是堵在路上的车流,是放学路上走得很快的人群。但这里的夕阳是从海面上来的,是那种没有遮挡的、完整的光,他坐在礁石上,觉得那些光把他整个人都照透了。
「好看吧,」余晴说。
「嗯。」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说,「站在那里哭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看着前方,侧脸被夕阳的光打着,橙红色的,很亮。
「为什么哭,」他说。
「不知道,」她说,「就是觉得,」她顿了顿,「这么好看的东西,一直在这里,但认识它的人不多。」她转过头看他,「你现在认识它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夕阳继续往下沉,颜色越来越深,从橙红变成暗红,海面上的光慢慢收拢,最后只剩地平线那边一条细细的红,然后也暗下去了。
天色蓝下来,风大了一些。
余晴缩了缩脖子,他注意到她没有围围巾,那件外套领子是开着的,风一来,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把包拉开,从里面摸出一条围巾,深蓝色的,她低头抖开,然后抬起头,往他这边转过来。
「你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说,「冷不冷。」
「还行。」
「又是还行,」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那条围巾从他头顶绕下来,在他脖子上围了两圈,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他低头,摸了摸围巾,「这是你的。」
「送你,」她说,「我家里还有。」
「为什么送我。」
她想了一下,「因为,」她说,「你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
他坐在礁石上,摸着那条围巾,风把海浪声送上来,哗哗的。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解开外套最上面那颗扣子,从领口摸出一条细细的金属项链,摘下来,握在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那条项链放到她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这是什么。」
「项链,」他说,「我的。」
「我知道是项链,」她说,「你为什么给我。」
他想了一下,「你送我东西,」他说,「我也送你。」
「你的逻辑,」她说,「很奇怪。」
「嗯。」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条项链,细的,金属的,不贵重,但是旧的,是被人戴过很久的那种旧。她把它攥在手里,抬起头,「谢谢。」
「不客气。」
风又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她抬手拢了拢,他把外套领子往上翻了翻,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他按住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远处渔港的灯亮了,零零散散地映在海面上,漂着。
「走了,」余晴说,「要吃晚饭了。」
「嗯。」
两个人从那条小路走回去,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踩在石子路上,轻轻的。出了小路,到了大路上,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很亮。
「李雨,」她走着,没有回头。
「嗯。」
「你来鸣崎,」她说,「开不开心。」
他想了一下,「还行。」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就知道还行,」她说,「你以后,」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多来看看这里的夕阳。」
然后她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脚步很轻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走一步,影子跟着动一下。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手伸进外套里,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的边缘。
风还在吹,鸣崎的冬天,冽的,但不冷。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宿舍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
*尾声*
鸣崎的冬天,海还是灰的。
李雨一个人坐在礁石旁边的沙地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去按住它。
身后木栈道上有人经过,脚步很急。他低下头,从沙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面上划了一条线。
风过来,线浅了一点,但还在。
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往老街走去。
海那边的咖啡馆,阿姨在吧台后面,头也没抬,「来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的椅子空着。
「老样子?」
「不,」他说,「拿铁,少糖,加燕麦奶。」
阿姨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去做了。
窗外的老街安静,风把那棵矮树的枝桠吹向一边,路边那根枯草贴着地,死死的,一直没有断。
咖啡端上来,他捧着,没有喝,感受那点热度透过陶瓷传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片布料,那条围巾的一角,棉线的纹路他已经很熟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窗外的天色,是冬天特有的苍茫的白。
但他坐在这里,把那条围巾握住,想起那个傍晚,那片礁石平台,那道从海面上来的夕阳,那个说「你以后多来看看这里的夕阳」的人。
他想,他来了。
他一直来。
他想起那本书,那一页折了角的地方,她用铅笔画的那条细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他把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第一次读,又像是早就记住了——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北冰洋和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即使漫游,每条路也会带我们回家。